“回殿下,在最里头那间,下官让人多加了一道锁。”顺天府尹连忙回答。
颜欢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去。
甬道越走越深,烛火越来越暗。
两侧的牢房黑洞洞的,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夹杂着低低的呻吟。
走到最里一间,顺天府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那两把钥匙。
片刻后,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比外面亮堂些,墙上挂着两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将满室照得昏黄。
李裕正坐在草堆上,发髻散乱,满面颓容,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来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黯淡下去。
他佝偻着身子站起来,又伏下身朝颜欢磕头:“罪民见过长公主。”
“嗯。”颜欢淡淡瞥了他一眼,朝身后的顺天府尹摆了摆手。
顺天府尹立即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咔嚓”一声,牢门落了锁。
颜欢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缓步走到李裕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李裕,刘恒不会保李家。”
李裕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罪民不知长公主何意。”
“不知?”颜欢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草堆坐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本宫就与你好好算一笔账。”
“其一,李、刘两家的关系,盛京无人不知。就算你将罪名全揽了,皇兄仍然会怀疑刘家,暗中查证是迟早的事。”
“其二,买卖良民、走私盐铁,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与刘家脱不了干系。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下来?那些账册上写的可不是你李裕一个人的名字。”
“其三,李宝仪虽得刘恒宠爱,但到底是个妾。不用刘恒出面,刘夫人便可随意发卖了她。如今你李家犯了抄家灭门的大罪,牵连了刘家。他刘恒已然自顾不暇,又如何护你李家满门?”
李裕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他抬起头,嘴边划过一抹讽刺。
“长公主,罪民犯的罪,自己担着,没必要硬要拖旁人下水。宝仪是妾,主家若要发卖,那便是她的命。”
颜欢轻轻蹙眉,眼底闪过一抹不解。
她盯着李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倾身,压低声音道:“刘恒到底给了你什么承诺?”
李裕垂下眼,禀道:“回殿下,并未。”
他的话滴水不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亦看不出心虚。
颜欢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李裕,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都认了,刘恒就会念你的好,就会保住李甫仪?保住李文琮?”
说着,颜欢摇了摇头,语气怜悯,“刘恒现在自身难保,别说保你儿子,你的孙子,他连自己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言罢,颜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刘恒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本宫清楚。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亲家。用不着你的时候,你是什么?一块用过了就扔的抹布罢了。”
李裕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颜欢轻轻勾了勾唇,继续说道:“你供不供出刘恒,对案子并没有太大影响。买卖良民、走私盐铁、草菅人命,这些罪,够你李家满门抄斩了。本宫只是替你可惜,可惜你这些年替刘恒扛了这么多,可惜你李家沾满了血腥,而他刘家依旧干干净净。可到头来……他连你儿子、孙子都保不住。”
李裕低下头,望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看了好一阵。
半晌后,他才哑着嗓子说道:“长公主……罪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见他软硬不吃,颜欢便歇了逼问的心思,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甬道,带来潮湿的霉味,混着李裕身上那股衰老的气味,在这间昏暗的牢房里慢慢散开。
颜欢皱着眉,不愿再多停留一刻,她的目光淡淡掠过那个佝偻的身影:“李裕,你在替他扛刀,他在往你身上插刀。你且好生想想,本宫明日再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迈得快了些。
“咔嚓”一声,锁开了。
顺天府尹在外面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
颜欢淡淡扫了他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只低声吩咐了一句:“好好看管,别让人死了。”
“是,是,长公主放心。”顺天府尹连连躬身。
肖翎跟在颜欢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他虽在牢房外,却将两人之间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跟在长公主身边日子不算短,从前的长公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不饶人,心里不装事。
可眼前这位……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钩子,一步一步地吊着李裕,连他一个站在门外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闷,更别说牢里的那位了。
种子已经埋下了,至于什么时候发芽,那是迟早的事。
肖翎偷偷看了一眼身前的背影,前些时候他还觉得长公主是命大,如今再看——这哪里是命大,这分明是换了一个脑子。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的铁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亮得刺眼。
颜欢迈步出去,站在阶前,眯着眼望了望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像血。
那日娘下葬的天色,也是这般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