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岩的身子猛地绷紧,他扯了扯嘴角,表情不怎么好看:“长公主说笑了,草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与李家扯上关系。”
“寻常人自然查不出。”颜欢指腹轻轻摩挲着蚂蚱的脊背,话锋一转,“但是,只要是锦衣卫想查,便没有查不到的。”
孙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线虚浮:“殿下,那年城中设粥棚的人家不少,草民几乎都去讨要过。您总不能因为一碗粥,就硬说草民跟李家有瓜葛吧?”
“那年在城中设粥棚的人家确实不少,”颜欢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节上,“可设了粥棚,还特意记下每一碗粥去处的,却并不多见。”
孙岩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膝盖上的粗麻布,声音也低了下去:“……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草民记性不好,一时没想起来,也是有的。”
“无妨,你慢慢想,本宫不急。”说罢,颜欢将那只蚂蚱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李家施粥的名册是苏檀随手抄录的,今晨她只是随手翻了翻,没太放在心上。没曾想,竟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不过,眼前这人对李家倒是忠心耿耿,光凭一册名录,怕是撬不动他的嘴。
火候不够,烧不起来。那便,再添一把柴。
颜欢抬眸,往门口望去,等她收回视线时,眉眼间多了一缕恰到好处的担忧。
“说起来,你夫人的月份尚浅,今日村里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最是受不得惊吓。方才若不是本宫命人送了参汤去,只怕那会儿已经厥过去了。倘若日后,你不在她身旁,她又在无人处晕倒,谁还能赶得及?一尸两命,倒也不是没有过的。”
孙岩猛地抬起头来,下颌绷得紧紧的,侧颈的青筋一凸一凸地跳,目光死死钉在颜欢脸上:“殿下,阿薇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她。”
“放不放过的,还须得看你如何。”颜欢缓声道。
孙岩的肩线终于塌了下去:“……草民若是说了,殿下能否保证放过阿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本宫既开了这个口,便做得到。”她唇角浅浅一勾,只将那只蚂蚱托在掌心里,稍稍掂量了一下,“你若坦白,本宫不但放你一条生路,还会把他们母子送出盛京,去一处李家寻不到的地方,让你与家人团聚。如若不然,你便去替她收尸。”
与她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只草编蚂蚱,它正好砸在孙岩脚边,在黄土地上翻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孙岩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可面对颜欢的威胁,他的确赌不起。锦衣卫要拿人,连朝廷命官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他一个连户籍都挂不住的流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出实情:“草民是被李家买来的。当年,草民跟着爹娘从豫州逃荒过来,饿得只剩一口气。爹和娘没撑住,死了。李老爷见草民可怜,给了一碗粥,救了性命。草民留在这里,为的是替他们看着村子。过去每一年,地里的收成都是由草民盯着的,若有人敢私藏粮食,草民便会偷偷向李家传消息……”
“只有这些?”颜欢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
孙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躲闪,似不敢看她。
“孙岩,你若是还心存侥幸,不肯全盘托出,本宫现在便可以让那孩子没了爹。”颜欢的视线冷冷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说出口的话,让他不寒而栗,“还是……你想要他胎死腹中?”
孙岩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垂着眼,继续交代:“十几年前,李家老爷犯了事。他怕禾丰村有人瞧见什么,便安排草民在这盯着。要是有人传闲话,就……就……”
“就如何?”她问。
“就……杀了。”
“你杀过?”她又问。
“没、没有!”孙岩仿佛被踩到了尾巴,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发紧,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长公主明鉴!草民从未杀过人!这些年,草民只向李家传过消息,手上并没有沾过血。”
“你方才说,禾丰村有人传闲话,便告诉李家。”颜欢紧紧盯着孙岩,“那些传过闲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孙岩摇了摇头,如实说:“草民不知道,但以李家的手段,那些人应该都没了。”
颜欢闻言,眸中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本以为会查到什么线索,结果,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神情有些疲惫,连声音也放缓了不少:“孙岩,记好你今日的话。禾丰村村民家中搜出的银票,你亲自去向宋推官交代清楚。功过相抵,若你没沾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本宫会保你出狱,让你回家与妻儿团聚。”
“长公主,那阿薇……”孙岩有些迟疑地望着颜欢,生怕她不管他的妻儿。
颜欢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便也将话说的实在:“本宫说出口的话,从不收回。会派人护着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你只管安心作证便是。”
“草民叩谢长公主大恩!”孙岩说完,双膝一弯,朝着颜欢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颜欢垂下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肖翎此刻正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了,立即迎了上去。
“去告诉宋澄,孙岩愿意开口了。”
肖翎应了一声,随即快步朝院外走去。
……
顺天府衙牢房,潮湿阴暗,甬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如鬼魅乱舞。
颜欢带着肖翎走进来时,顺天府尹正坐在外间喝茶。
他无意瞥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猛地站起身来,整了整官帽,迎上去躬身行礼:“长公主恕罪!下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颜欢摆了摆手:“无妨。听说禾丰村的案子已了,本宫是来接驸马的。牢房潮湿,住久伤身。”
顺天府尹连忙赔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长公主放心,季大人住的牢房都是收拾干净的,吃食也是特意备的,如今一切都好着呢。”
“是吗?”颜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可本宫听闻,有人在驸马的吃食里下毒。还好驸马警惕,否则本宫今日接回府的便是他的尸体了。府尹大人,您说呢?”
顺天府尹的笑僵在脸上,他忙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发虚:“是……是下官失职,不想府衙内潜入了杀手。下官定给季大人一个交代,一定、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颜欢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又问:“府尹大人,您打算如何交代?”
顺天府尹的汗又下来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长公主放心,下官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绝不让驸马再受半点威胁。至于那杀手……下官正在查,正在查……”
“本宫再给你三日。”颜欢冷声打断,“三日之内,若还查不出来,本宫便请皇兄换个能查的人来坐这把椅子。”
顺天府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连躬身道:“是,是,下官一定查出来,一定查出来!”
“去遣人将驸马放了。”说罢,颜欢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走。
“是,是。长公主这边请。”顺天府尹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脚步又快又碎。
他一边走,一边朝身后的小吏使眼色,那小吏会意,一溜烟跑去放人了。
“李裕关在哪间?”颜欢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