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萧群玉起了个大早,穿戴素净,未施粉黛。
裴砚修已经在马车旁等她,手里拿着一件大氅。
见人过来,他将大氅轻柔地披在她肩头:“城郊荒僻,山风刺骨。殿下身子尚未大好,还是系严实些。”
萧群玉拢了拢大氅,正欲抬手去系领口的丝绦,余光陡然瞄到大氅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口袋,里头塞着只暖烘烘的手炉,袋口处还极巧思地穿了一根收紧的抽绳,只要轻轻一拉,便能将手炉牢牢箍住,任凭如何走动也不会晃荡滑落。
萧群玉捏了捏那个小口袋,针脚很细密,摸上去平滑。她抬头,百感交集地望向裴砚修:“你缝的?”
裴砚修挑开车帘的手一顿,他长睫轻颤,别开眼,不敢正视她。
“……是臣吩咐针线房的娘子赶工缝上的。殿下若是觉得累赘碍事……臣这便拆了它。”
萧群玉又仔仔细细瞧了一眼,针脚虽然细密紧实,可在线头收尾处,却极其突兀地打了一个粗笨的小结。
针线娘子都是靠手艺过活,断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萧群玉没有拆穿他那错漏百出的谎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用力系紧抽绳,踩着脚凳利落登上马车。
弯腰钻进车厢前,她忽然回过头,迎着晨光冲他眨了眨眼,眉眼弯弯:“裴砚修,往后你若是不想打仗了,去长街上开间裁缝铺子,凭这手艺,也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裴砚修微微怔愣,薄唇扬了扬,随即又正了正色,一本正经道:“臣……臣还是更想做将军。”
萧群玉没再逗他,抿唇笑着钻进了车厢。她靠在厚软的枕上,双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手炉,暖意妥帖地钻入心口,足以抵挡整个寒冬。
她收回视线,指尖绕着小口袋的缝沿走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浓。
马车在一处荒废多年的屋舍前停下。
大门破败,门前守着的两尊石狮子有一只断了半边头颅,杂草顺着石阶疯长。风吹过,那木门便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承受不住压力,随时会倾倒下来。
这里极为隐蔽,前世萧群玉在走投无路之际,曾在这处暗无天日的废宅里苟延残喘了数月。
裴砚修先一步跳下马车,伸手将她稳稳扶了下来。
萧群玉站在破败的院门前,仰头望着那块早已辨不清字迹的门匾,呼吸微滞。她驻足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重门。
人总是会忘记痛苦的回忆,那时情况紧急,再苦的生活条件也经历过,于是居住在此,也没觉得什么。
可她现在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所有的记忆都像复苏般涌上来。
堂屋正中有张紫檀木方桌,底下整齐地排放着四把藤椅,有一把缺了脚,被随手丢在墙根。
她小时候调皮,非要踩着那椅子捉蜻蜓,结果还没踩实,就摇摇晃晃地摔了下来,磕破膝盖。
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是太子妃的皇后蹲在她面前,一边吹气一边哄:“小鱼儿乖,不疼不疼。”
裴砚修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等待她行事。
萧群玉朝墙角那把全是灰尘的藤椅走近,她拂去厚重的灰,蹲下身子,似是对着旧人低语般轻声道:“小时候,每逢初春,母亲都会带着我偷溜出宫,来这里住上大半个月。她总同我说,这里的牡丹花开得最盛,比御花园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开得都要好看。”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花就是花,哪有什么不一样,我笑着跟母亲说,明明都一样,是母亲花了眼。”
“可母亲只是摸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说:‘小鱼儿,宫里的花,是开给旁人赏的,这里的花,是开给自己看的。’”
“直到母亲被那座深宫活活耗尽了心血,我才终于明白……这偌大的人世间,她似乎只有在这半个月里,才真正是她自己。”
她缓缓抬头,望向院中一大丛一大丛盛开的绛色牡丹,多年无人管顾,那横斜的根叶却依然苍劲倔强。
萧群玉蹲下身子,轻轻拾起一片花瓣,日光下,牡丹花是刺目的艳,但只在指尖停留一瞬,很快便被风吹走了。
她怔怔地望着指尖徒留的红,一时无言。
直到裴砚修也蹲下身子,从袖口拿出布巾擦去她手上的灰尘和蛛网。
花海瞬间凋零,院中只剩下枯枝荒草。
原来,母亲不在了,这里便当真什么都不剩了。
萧群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眼底那抹翻涌的酸涩生生逼了回去。
她迅速收拾好情绪,转眸看向裴砚修,低声道:“母亲临终前曾握着我的手,说在别院的老地方给我留了糖,让我得空来取。可我……一直不敢来,我怕推开这扇门,什么都没有了……”
裴砚修默默握紧她的手:“有臣在,公主可放心。”
萧群玉定定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她引着裴砚修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走向后院东侧的正房。
咯吱一声,雕花木门应声而开,陈年樟木气息混杂着干花熏香扑面而来。
床榻上的被褥早已撤去,徒留光秃秃的架子床,雕花床上也是厚厚的灰尘,窗边安置着一个小几。
萧群玉一手攥住住裴砚修,一手往小几底下的暗屉摸去。
这里有一处机关,暗屉深处有块凸起的地方,按下去,旁边的木板会松动,里面有一块很小的地方可以放东西。
从前,母亲怕她贪甜坏了牙,总将饴糖锁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