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光明媚,昨夜下了雪,今早便渐渐消融了。
后院那株老树下,裴砚修替萧群玉支了一张紫藤软榻。萧群玉身上拥着狐裘,手里捧着温热的药盏,正半阖着眼,悠闲地晒着难得的暖阳。
“小鱼儿!群玉!”
一口苦药刚咽下肚,院门外隐隐传来咋咋呼呼的叫嚷。
萧群玉正要起身,便瞧见林妙仪叼着半块点心,风风火火地跨过院子,后头跟着的门房一路小跑追着,气喘吁吁地告饶:“郡主哎!容奴才先通报一声啊……”
萧群玉呛咳几声,再抬眼时,林妙仪已扑到了榻边,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软着嗓子撒娇道:“小鱼儿,你让裴砚修把那小侍卫叫出来嘛!我同他说好了今日来找他玩的!”
萧群玉被她晃得头晕,一时没跟上思绪,茫然道:“哪个小侍卫?”
话刚出口,她忽然回过味来,眸子微眯,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林妙仪的额头:
“好啊你,一大早巴巴地跑来,合着不是为了探我的病,是冲着外男来的?我这儿还病着呢,你这没良心的,竟半点不知心疼我!”
林妙仪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杏眼,自知理亏地缩了缩脖子,忙狗腿地替她捶起肩来,讨好道:“心疼啊!怎么可能不心疼?我还特意绕路,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糖蒸酥酪给你!”
说着,她忙不迭将手里拎着的乌木食盒揭开。
白腻如脂的酥酪上点缀着几颗艳红的枸杞,甜香扑鼻,极为诱人。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最上方已经被人吃空一块。
萧群玉瞧着那缺了的酥酪,忍不住扶额失笑,喉间又溢出两声轻咳。
林妙仪双手合十抵在唇边,耸肩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满心满眼写着快帮我叫人的渴求。
萧群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朝不远处石桌旁正垂首削梨的裴砚修唤道:“裴砚修,你那个小跟班呢?妙妙要找他。”
裴砚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闵嘉慕今日告假,听说是被吓着了,回去后就说身子不适。”
他不自觉往林妙仪那处飞快瞧一眼,又回到萧群玉身上:“不过殿下要见他,臣可以派人去尚书府传一声。”
林妙仪听到“告假”二字本已耷拉下眉眼,一听后半句,眸子“噌”地亮了起来,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好好好!快去传!”
萧群玉歪在锦榻上,看着林妙仪这副兴致冲冲的模样,又看看身旁强忍笑意的裴砚修,也情不自禁扬唇笑起来。她极为自然地伸手,从裴砚修递过来的小碟里捏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雪梨送入口中。
清甜汁水炸开,压下喉间丝丝痛楚。
裴砚修将白瓷碟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转身朝院外走去,像是要去吩咐亲兵唤人。
刚走出几步,他似有所感般回了回头。
萧群玉心领神会,捏着第二片雪梨朝他俏皮地晃了晃,眼波流转,笑靥如春水映梨花。
裴砚修胸腔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撞,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妙仪趴在紫藤榻的扶手上,左瞧瞧右看看,忽地狡黠一笑,凑到萧群玉耳边挤眉弄眼:“小鱼儿,方才裴砚修出去的时候,是不是耳朵红了?”
萧群玉嚼着梨片,随意应答:“没有,你看岔了。”
“我怎么可能看错!我两只眼睛瞧得真真切切的!”
“日头晃眼,你眼花了。”萧群玉理直气壮。
“我才没眼花!”林妙仪急得直跺脚。
萧群玉吃完最后一口梨,拿帕子优雅地擦了擦指尖,笃定道:“就是你瞧错了。”
林妙仪被她这副笃定的神情唬住,摸了摸下巴,当真自我怀疑起来:“奇了怪了……难道当真是我瞧花了?”
萧群玉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闵嘉慕被强行从尚书府提溜到了公主府后院。
少年一袭武袍,手里还捧着一大包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
他也不知道该带什么来,想了半天只记得林妙仪爱吃这个,便硬着头皮去巷子口顶着冷风排了两刻钟的队。
林妙仪一见他,立刻像只脱兔般迎了上去,笑盈盈道:“你还真敢来呀?我还以为你真被吓得躲在被窝里当缩头乌龟呢!”
闵嘉慕双手捧着滚烫的纸包递过去,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垂首赔罪:“郡、郡主……上次靶场之事,下官当真不知情。家父……家父不该去王府告恶状,害得郡主被王爷罚。下官、下官向郡主赔罪。”
林妙仪接过栗子,满不在意道:“嗐!那算什么大事!本来就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胡闹把苹果顶在你脑袋上当箭靶射。我爹昨儿同我讲道理,我也知错了,说起来该是我给你赔不是才对!”
她踮起脚尖,大喇喇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你若是心里不情愿,当场拒绝我便是了,我又不会吃了你!背地里找长辈告状,可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
闵嘉慕呆呆地看着眼前明艳张扬的少女,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郡主……你同传闻里的模样,好像不大一样。”
林妙仪明知故问:“传闻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闵嘉慕老老实实答道:“我爹说……郡主是安都第一号混世魔王,无法无天,比乐阳公主还能惹是生非,叫下官离您远些,免得被揭了皮。”
林妙仪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你爹说得一点没错!可你知道本郡主为何要当这混世魔王吗?”
闵嘉慕摇摇头。
林妙仪凑近,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因为我自小就没有娘亲护着呀。若是我太乖巧温顺了,在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眼里,岂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上一脚?”
闵嘉慕心里一揪,张嘴好久也没出声。
还是林妙仪岔开话题,拽着他的袖子往厨房去:“愣着作甚!栗子都快凉了,走,去后厨借个火,本郡主带你烤栗子去!”
闵嘉慕被她拉得踉跄,手里的栗子差点又洒落,他手忙脚乱拢住袋口,嘴里小声喊:“哎……郡主!纸包要掉了!您慢些!”
萧群玉瞧着林妙仪兴奋抓着他,叽叽喳喳跑远,头上青色发带随风舞动,是说不出的鲜活生动。
她又忍不住笑了笑。
裴砚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绒毯。
“殿下,起风了,仔细受寒,进屋歇息吧。”
萧群玉点了点头,正欲撑着软榻坐起身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横抱了起来。
清冽霸道的青竹气息扑鼻而来,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笼罩其中,她怔愣,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倒抽一口凉气。
裴砚修从脖子红到耳尖,嘴里却客气疏离:“殿下,唐突了。”
萧群玉望着他涨红的脸,觉得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痒意一路蔓延到了心尖上,连呼吸都变得灼热几分,慌乱到让她没能说出那句“放我下来”。
她没有挣扎,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藏住自己同样泛红的耳廓,闷闷答:“……哦。”
裴砚修走得很稳,生怕颠到她,穿过回廊时,还下意识侧了侧身,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穿堂风。
屋内银丝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