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孔瑜如约来到正堂复诊。
鬼谷子按住她的脉搏,沉吟片刻,缓缓道:“孔姑娘的伤势已然痊愈,只消再将养数日便好。”
他威严的脸上似有片刻松弛,转瞬又恢复如常,不辨喜怒。
孔瑜躬身一礼:“多谢先生。”
一旁的长青手握长剑,面上七分淡漠,两分疲惫,一分冷厉,淡淡开口:“孔姑娘既然大好,小师弟的汤药,日后便由你来负责吧。”
孔瑜未及作答,停了一息,才道:“自然。苏公子本是为救我才伤得如此重,此等分内之事,我自当义不容辞。”
长青微微颔首,沉静的面容看不出波澜。只是想到那久未醒来的师弟,那沉静之下,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孔瑜退出房门。
鬼谷子轻声叮嘱:“长青,师弟的药,还是你喂。”
“是,师父。弟子明白。”长青应道。
日子一天天流去。
这日,孔瑜照例在药房煎药。她盛好汤药,还没来得及盖上药罐,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姐姐——”苏芷踮着脚尖凑到灶台边,好奇地探头往药罐里张望,被热气熏得眯了眯眼。
“又偷跑出来了?”孔瑜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
“才不是偷跑。”苏芷一本正经地挺了挺胸脯,“我刚背完一篇兵法,是来找姐姐歇一歇的。”
“哦?背了什么?”
“始计篇。”苏芷掰着手指,摇头晃脑地念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她念得极认真,小小的脸上竟有几分肃穆。可念到一半,却忽然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一跺脚:“后面的忘了。”
孔瑜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别笑!”苏芷红了脸,拽着她的袖子撒娇,“师父说我背得已经很快了,比长青师兄小时候还快呢。”
“是是是,阿芷最厉害了。”孔瑜盛好汤药,放进托盘里,空出一只手拉了拉苏芷的衣袖,“走,去给你哥哥送药。”
苏芷乖乖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兵法的句子。她近来几乎把《孙子兵法》当成了随身之物,走到哪儿背到哪儿,虽只是一知半解,却有种孩子特有的认真。
孔瑜低头看了她一眼,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个小鬼灵精,明明该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却跟着哥哥躲在这深山之中,日日与药香、剑影、兵书为伴。说是可怜,却又活得比世间许多人都自由自在。
“姐姐,”苏芷忽然抬起头,眨着眼睛问她,“等哥哥好了,他会教我剑法吗?”
“会的。”孔瑜答道,语气笃定。
她想起苏芷说过的话——“哥哥小时候可厉害了”——那时苏芷的语气里全是骄傲。苏仪对自己的妹妹,从来都是放在心尖上的。等他能下床了,怕是苏芷要什么,他都会应。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沿着松柏成荫的小径一路走去。
苏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兵法的句子,孔瑜端着托盘,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应上一两句。
但这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二人踏入苏仪的房间。只见长青正坐在床沿,一只手臂稳稳地揽着苏仪的肩膀,将他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侧。苏仪的身子软绵绵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昏迷中找回力气的掌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长青身上。长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扶着床柱,神情专注而凝重,不敢有丝毫松懈。
鬼谷子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伸出手,三指轻轻按住苏仪的寸口。他闭目凝神,时轻时重地按寻,面色平静如水,只有微微颤动的长须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长青安静地扶着苏仪,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师弟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过了许久,鬼谷子缓缓睁开眼,眉心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脉象已趋平稳,气机渐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醒过来便无大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