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儿子把任上的家也搬回来了。几辆马车拉了一院子东西,满满当当的箱笼和桌椅堆在廊下,儿子媳妇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时,孙姑娘迎上去接过了襁褓里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小人儿。小外孙从屋里跑出来,踮着脚去看他的小表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蛋,回头冲他外婆喊:"软的!像棉花!"
萧景琰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气,觉得院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老桂花树和小桂花树被那些箱笼围着,倒也不嫌挤,风过来时叶子哗啦啦地摇着,像是在替这一家子热闹高兴。
儿子在京城的大理寺任了职,就在他爹从前待过的地方。报到那天早上出门前站在院子里整了整衣领,萧景琰把他叫住,走过去替他正了正官帽,又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
儿子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门。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把那一角青衫最后收走了。他转身回院,那两棵桂花树在他身后沙沙地摇着叶子。
夏天热起来的时候,小表妹已经能在院子里的小席子上翻身了。她仰面朝天躺在桂花树的荫凉下面,小腿一下一下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自己跟自己说话。小外孙趴在旁边逗她,拿一根草叶在她鼻子前面晃,她便把小脸皱成一团,然后忽然咧嘴笑了。老花猫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凑过去闻闻那小人儿的脚丫子,被小外孙轻轻推开说别舔妹妹。
萧景琰大多数时候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他们。有时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有时膝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他的眼睛不如从前清楚了,看书得戴着老花镜,看久了便眯起眼歇一歇。更多的时候他就不看书了,光坐着,看看那两棵树,看看席子上的小人儿,看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外孙,看看厨房里两个女人忙进忙出的身影。
七月末,凉州来了人。
这回不是赵虎,赵虎前年捎信说腿脚不太好了出不了远门。来的是赵虎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背着一个大麻袋叩开了侯府的门,见了萧景琰便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萧爷爷!我爹让我给您问好!他说他腿脚不行了走不了远路,让俺替他来瞧瞧您。"
萧景琰连忙弯腰去扶他,扶了两下才扶起来,打量着他道:"你爹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膝盖不行了,大夫说年轻时候干活太猛累着了。不过精神头好得很,天天在渠边转悠,谁都不让碰他的渠。"后生咧嘴笑,拍了拍那个大麻袋,"这是乡亲们让带的。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晒的干枣、还有我娘腌的一坛子酸菜,她说您爱吃这个。"
萧景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喉头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说了句"好,替我谢谢大伙儿"。他让孙姑娘赶紧去泡茶,又让小外孙去端点心,自己拉着那后生在桂花树底下坐下来。两个人说了大半个下午的话,说的全是凉州的人和事——周老伯去年秋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说是梦见了他的地和渠;二牛家的老大考上了县学,二牛高兴得在街上放了一挂鞭炮;那条渠今年加固了一遍,比从前更牢靠了,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后生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说萧爷爷您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大伙儿都念您。萧景琰听着那些名字和事,一个一个都在心里头重新活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告诉你爹,我会回去的。等我再攒些力气,就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