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八分，她背上包，跟还在加班的小周比了个“先走了”的手势，小周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加——油——哦——”苏晚柠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B座大堂的下班高峰人流如织，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她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个，匆忙的、疲惫的、面无表情的，从一个盒子移动到另一个盒子，从办公室移动到家里，像一颗被程序设定好的、沿着固定轨道移动的粒子。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也是匆忙的，也是疲惫的，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她的眼睛在找人，她的嘴角在上扬，她的心脏在期待，她从一颗粒子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有方向、有目的、有温度的人。

走出B座的大门，她看到了他。

余砚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深灰色的长柄伞，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树。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束花。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层层叠叠、贵得离谱的捧花，是一小束用牛皮纸随意包着的白色雏菊，小小的，素素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哪个路边花摊上随手买的。

苏晚柠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走变成了踱，从踱变成了挪。她一步步地走近那棵大槐树，走近那个拿着雏菊的男人，走近这个她花了二十六年才等到的画面。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雏菊的花瓣上，落在他们之间那越来越短的距离里。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这是什么？”

她看着那束雏菊，明知故问。

余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头发上的珍珠发夹，移到她被夕阳染成暖白色的连衣裙，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那把透明伞。

“花。”

他说。

“我知道是花，”

苏晚柠忍着笑，

“我是问你为什么买花。”

余砚沉默了两秒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像在替他说什么。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他说。

苏晚柠眨了眨眼。

“今天？六月十七号？什么特别的日子？”

余砚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温暖而明亮，像两块被晚霞浸透了的琥珀。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束雏菊递了过来。苏晚柠伸手接过，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温暖，花束不大，刚好可以被她两只手环住，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被蜜浸过一样。她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植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味。

“余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从花束后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余砚把手插回裤兜里，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像是被谁精心计算过的。

“今天，”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我们第一次在雨里说话的两个月整。”

苏晚柠愣住了。两个月整。她从来不会记这种日子——认识两个月，在一起多久，诸如此类的纪念日她一向觉得无聊且没有必要。但余砚记了。他不仅记了，他还买了花，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不是因为她要求了，不是因为她期待了，是因为他想做。他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可以正大光明地给她买一束花、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的这一天，他一秒都不想多等。

“余砚，”

苏晚柠把花抱在胸前，声音有点发紧，

“你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哭的。”

“哭吧，”

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今天带纸巾了。”

苏晚柠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抱着花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余砚走在她的右边，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后面的人不断从他们身边超过去，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他们谁都没有加快步伐。

“你今天为什么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