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柠看着余砚手里的深灰色长柄伞,
“今天又没下雨。”
余砚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拇指在伞柄上那个刻着“晚柠”的皮标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习惯了。”
“习惯带伞?”
“习惯带着它。”
苏晚柠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伸过去,手指勾住了余砚的尾指。他的尾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在确认什么一样地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交缠在一起。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十指相扣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成比例,但刚刚好——每一根手指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一根是多余的,没有一根是被落下的。
“余砚,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这条路上走?”
她问。
“嗯。”
“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人行绿灯正在闪烁,提醒他们加快脚步。但他们没有加快,还是那个速度,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像在拖延,像在故意跟这个催促他们快一点的世界作对。
“在想,”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
“什么时候能再走一次。”
苏晚柠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再只看水面了——她学会了往深处看,看到水底那些沉积了十一年的、细密的、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那些痕迹的名字叫等待,叫想念,叫
“我试过,做不到”
。
“你现在不用想了,”
苏晚柠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你现在就在走。”
余砚偏过头来看她,夕阳落在他的瞳孔里,那双总是很深很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隐忍的、随时准备退后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荡的、不再躲闪的眼神。
“苏晚柠。”
他说。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等有一天,我要走在这条路上,不用赶时间,不用想明天,就只是走路。’”
余砚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砚溪路的那座小桥上,你手里拿着中药,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你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急,因为你赶着回去给你妈熬药。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看着你的背影走远,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转过弯,不见了。”
苏晚柠停下了脚步。余砚也停了下来。她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抱着那束白色雏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想听完。
“余砚,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想——等有一天,陪我走这条路?”
余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点了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五度,但苏晚柠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束雏菊里。花瓣蹭着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水和泥土的气息。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白色的花瓣上,水滴在花瓣表面滚动了一下,然后渗进了花瓣的纹理里,消失不见。她哭了,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十一年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每天匆匆忙忙地赶路、赶时间、赶着活下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身后,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她自己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的、关于未来的、小小的、卑微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