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
她说,
“你呢?”
“吃了。”
然后又安静了。他们并肩往地铁站里走,刷卡进站,下到站台。等车的时候苏晚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电子屏上的列车到站信息,侧脸的线条很安静,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想,这个人十一年前是什么样子的?也是这么安静吗?还是会有别样的、年轻的、她还没有想起来的样子?
地铁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面对面的两个座位坐下。苏晚柠靠着窗户,余砚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列车开动,隧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他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但苏晚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他也在紧张。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人,也在紧张。
“我们要去哪儿?”
她问。
“城西。”
余砚说。
苏晚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城西。又是城西。那个她住过两年多、却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地方,那个她妈一听到就脸色微变的地方,那个地图上已经没有砚溪路旧址的地方。她知道余砚要带她去那里,但她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会看到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会想起什么。
列车在地下穿行,一站一站地报站名,乘客上上下下,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苏晚柠看着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开口了:
“余砚,我昨天问我妈了。”
“问她什么?”
“问她记不记得城西对门住过姓余的人家。”
余砚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下来了,落在她脸上,很沉。
“她说她不记得了,”
苏晚柠说,
“但她明明记得。她在撒谎。”
列车进入了一段很长的隧道,车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只有车厢里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余砚坐在对面,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她为什么要撒谎?”
苏晚柠问。这个问题她是在问余砚,也是在问自己。
余砚沉默了很久。列车驶出隧道,车窗外的光线忽然变亮,是那种阴天特有的、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色天光,照亮了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因为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太苦了,”
他说,
“她是怕你想起来。”
苦。不是痛,不是伤,是苦。这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针,扎进苏晚柠的胸口,不深,但位置很准,刚好扎在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苦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痛是尖锐的,伤是深重的,但苦是绵长的,像中药一样,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疼,但那个味道会一直留在舌根,很久很久都散不掉。
她忽然不想问了。不是因为害怕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那段记忆真的那么苦,那么余砚也一定在里面。他是对门六楼的人,他出现在她十七岁的生命里,他经历了那些事,他记住了十一年,他找了十一年。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太苦了”,对他而言呢?
列车到站了。
余砚站起来,走到车门边,回头看她。苏晚柠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车厢,走上站台,走出闸机,走出地铁站。城西的天比城东要亮一些,云层薄了一些,偶尔有一两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余砚带着她走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不是主路,是一条藏在居民楼之间的小巷,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地面上的砖缝里长着细小的青草。
苏晚柠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这个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难过。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余砚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她,目视着前方那条窄巷的尽头,声音很低:
“这条路你走过。以前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近路,你每天放学都走这里。”
苏晚柠闭上眼睛。那些气味像一只手,牵着她往那片大雾里走。她看见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辫,书包很沉,走路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那个女孩经过这条巷子的时候会伸手去摸墙上凸出来的那块砖,每次都摸,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