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看向她。苏晚柠把伞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那天谢谢你,伞还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接。“怎么在你那儿?”他问。苏晚柠眨了眨眼。“你给我的啊。”“不是,”他伸手接过伞,拇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伞面上方的一个位置,“这把伞去年就丢了。”苏晚柠彻底愣住了。“这把不是我的,”他说,“但跟我那把一模一样。”苏晚柠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他的那把伞,他去年丢的那把,一模一样。所以她那天在他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解释说是为了避免被保安赶走才往前开了两个路口。不是的。他开走,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滨江数字园的员工。那句“我们共用同一栋楼的IT服务台”是个完美的谎言,完美到苏晚柠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麻——他提前观察过她的电脑包,记住了logo,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只为让她安心地上他的车。而她,那天淋着雨,在他的车里睡了十五分钟。苏晚柠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点紧。那个男人把伞还给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早就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住那栋楼,”他说,“但我知道你住哪儿。”苏晚柠后退了一步。他看到了她的反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柠事后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的话。“别怕,”他说,“我不是在跟踪你。”那个停顿很短,但苏晚柠捕捉到了。他在犹豫。一个看起来做什么都很笃定的人,居然在犹豫怎么开口。“那你为什么——”“苏晚柠,”他忽然叫出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把所有可能的记忆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我……”“算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的表情藏进了阴影里,“伞你留着吧,反正也不是我的。”他转身走了。苏晚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指节发白。她想叫住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门关上前的一瞬间,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像失望,不像期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站在原地,确认她没有跑掉。然后门合上了。苏晚柠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伞,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但隐约还能闻到一点松木的味道。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她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想不起来。但她的心脏记得。它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嗡嗡地震荡着,久久不散。那之后的一周,苏晚柠再也没有在A座12楼见过他。她把伞还回了那个走廊,放在他之前站过的位置,靠着墙根,拍了张照片。但照片存在手机里,始终没有发出去——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连名字都不知道。那天他说出了她的全名。苏晚柠。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念过很多遍。不是那种第一次叫一个人名字的试探和生涩,而是熟稔的、带着某种旧日痕迹的语调,好像这个名字在他的口腔里滚动过成百上千次。可她真的不记得他。苏晚柠的人生没有太多值得记住的面孔。她的记忆是一座整理得过分整齐的仓库,每一件东西都有标签,每一个标签都对应着清晰的来源。同学、同事、客户、房东、快递驿站的大姐、楼下早餐店的老板——没有一个人符合他的样子。眉眼很深,说话很平,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磨出金属原色的旧表。这样的人,她如果真的见过,不可能忘记。除非是太久以前。除非是她刻意忘记的。
周四下午,苏晚柠在公司楼下取快递的时候,又看见了他。不,不是看见。是听见。她正弯腰从快递柜最底层往外拽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卡住了,她蹲在那儿跟它较劲,脸憋得通红。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隔了大概七八步远,低低的,在跟人讲电话。“我说了不行,那个方案过不了我这一关。”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又说:“那就改到行为止。今晚十二点之前我看不到新版本,你们整个组下周的预算全部砍掉。”苏晚柠手一滑,箱子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她没敢回头。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快递单,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深灰色的西裤,裤脚的长度刚好到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脚步声朝她的方向移动了两步。又停住了。苏晚柠屏住呼吸,抱着箱子站起来,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快递箱的边缘硌着她的下巴,但她顾不上调整。她不敢回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怕一回头,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她。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