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相演消失了,不知是死是活。鬼母不在了,温忌如重伤不醒,极乐日夜照料。玄宗也没再打上门,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可温柔殿外的回廊里,有人并不平静。
温晦如一只手绑着纱布吊在胸前,一脸怨艾地盯着殿内,那眼神像极了被抢了骨头的小橘。
极乐从殿侧绕过来,本想直接进去,却看见温晦如这副模样。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殿内,顾悬之正坐在温忌如床前,拧了热毛巾,动作轻柔地替沉眠的温忌如擦洗着。
极乐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晦如吓得一哆嗦,扭头看到是极乐,赶紧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嘘——”
极乐笑着转身就走,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温晦如却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喊:“哎哎哎你别走啊!去把悬之换出来啊!咱不都换了吗?阿娇跟着你,悬之来我这儿,现在他天天在这温柔殿伺候着算怎么回事儿啊!”
极乐不语,脚下步子却不紧不慢,一路走到了温晦如的寝殿。
温晦如一进门就看见她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盘桂花糕吃了起来:“你到这儿来干嘛?我跟你说话呢!”
极乐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手,快好了吧?”
温晦如下意识地摸了摸吊着的手臂:“日日都换药,当然得好了。再不好我都要疯了,这些天洗澡都不方便。”
极乐又咬了一口,抬眼看他:“药是顾悬之给换的吧?”
温晦如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极乐咽下糕点,语气漫不经心:“你这手若是好了,顾悬之还会天天去找你吗?”
温晦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凑到极乐面前坐下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儿!大不了我再装痛几天。”
极乐摇摇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朽木不可雕,治标不治本,不管装多久,你这手不总有好的一天吗?”
温晦如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立马殷勤地将那盘糕点推到极乐面前,满脸堆笑:“那您意下如何呢?”
极乐慢悠悠道来:“很简单啊,你嘴是长来做什么的?”
温晦如的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忸怩地搔了搔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这...这不好吧?我都还不知道他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呢,就亲他....万一他再也不理我了怎么办?”
极乐正在嚼糕点,闻言猛地呛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温晦如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哎呦你慢点吃啊,这么干巴的东西呛到了不得难受死。”
极乐一口水下肚,拍着胸口顺了顺气,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我是让你直接开口问!你不是一向直言不讳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喔...”温晦如声音更小了,“我以为你让我....”
“嘶——”极乐板起个脸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们彼此都未坦诚相见,我能让你去亲他吗?我能给你出这主意吗?”
“切。”
温晦如白眼一翻,阴阳怪气:“呦呦呦~就你跟温忌如那天的事儿,我都不稀得说你们,大庭广众的就贴上了,还好意思说我?”
这回轮到极乐忸怩了。
她干咳两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温晦如也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殿内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沉默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两个护卫拎着几坛酒走了进来,酒坛子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温晦如皱眉:“你们搬酒进来干什么?不知道我现在有伤在身不能喝酒吗?”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地看向极乐。
极乐数了数酒坛子,不满地摇头:“这些酒太少了吧,再去搬两坛来。”
护卫应声退下。
温晦如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酒坛,一脸狐疑:“你不会是让我喝吧?你可别害我。”
极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还挺惜命。”
温晦如一挺胸脯,理直气壮:“那当然了!我可是冥府的长君,我的命金贵着呢!”
极乐没接话。她弯腰拎起一坛酒,拍了拍封口的泥封,朝温晦如扬了扬下巴:“坐好了啊。”
温晦如还没反应过来,极乐已经揭开酒塞,拎着酒坛就往他身上倒。
酒液倾泻而下,浸湿了他的衣裳,酒香浓烈得呛人。
温晦如竟真的一动不动,任由极乐把酒浇在自己身上。
他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眯起眼睛,肃然道:“我好像明白你的用意了。”
极乐挑眉:“哦?说说。”
“悬之若是闻到我这一身的酒味,必定会担心我!我再顺势流露出一点点脆弱,悬之便会更加自责,毕竟我可是为了救他受伤的!做好了铺垫,我就——”
极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百年好合。”
温晦如正要得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味,皱起眉头:“这味儿会不会太冲了?万一他觉得我是故意喝的怎么办?”
极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你本来就是故意喝的。”
温晦如:“....”
城中一处药铺,铺子里的药材齐全,坐堂的老大夫据说祖上三代行医,在城里颇有些口碑。
此刻,诊台前坐着一个霜灰色肤色的少女。
钟儿娇把手臂搁在脉枕上,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老大夫的二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头隐隐有些颤巍巍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钟儿娇看着他抖颤的胡须:“抖什么抖?说话。”
老大夫擦了擦额间的虚汗,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身子如常,就是些不打紧的小毛病,可能是...风寒?对,就是风寒!”
钟儿娇拍桌而起,震得诊台上的笔砚跳了起来:“臭老头儿你耍我!”
她一把扯下脖颈上系着的纱巾,露出一小块溃烂的肤疮:“这是不是风寒,我难道不知道吗?你这庸医!开馆子骗钱呢!信不信我砸了你这铺子!”
老大夫吓得连连后退,弓着身子好声好气地说:“小老儿医术不精,还请您高抬贵手啊...”
钟儿娇看着他那一把年纪低声下气的样子,胸口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张玄符拍在桌上:“给我来两帖治创伤的膏药,我今天没带钱,这两张玄符抵钱,不用找了。”
老大夫颤巍巍地从柜台里取出两帖膏药,递过来时却连同那两张玄符一起推向她,满脸为难:“冥府的玄符...咱们小老百姓可不敢收啊。”
钟儿娇一下子又来了气:“你!”
她瞪着老大夫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夺过他手里的膏药贴,没好气地说:“我不便带太多膏药回家,我会每日都来取两帖膏药的,我只有玄符,你若不收...亏不死你!”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药铺。
脚步声远去后,里屋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越岂。
老大夫连忙迎过去,腰弯得更低了:“小玄侯。”
越岂的目光落在诊台上那两张玄符上,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问:“她真是风寒吗?”
老大夫欲言又止,腰弯得更低了,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越岂一记眼神过去,冷得像刀。
老大夫浑身一颤,终于如实托出:“老夫自小行医,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啊!那姑娘小小年纪,却带着一身的怪病!她是冥府的人,老夫实在是...不敢说啊!”
越岂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诊台上钟儿娇留下的纱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喃喃自语:“还以为是受伤了,没想到是生病了。”
接着又抬眼看向老大夫:“怪病?有多怪?”
老大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越岂的脸色,斟酌着词句:“那姑娘的脉象...老夫还得去翻翻医典才能定夺。至于那姑娘的溃疮,寻常的药物怕是难以愈合啊!”
越岂将那两张玄符也一并收入囊中,他将一锭金元宝掷在诊台上:“往后她再来,无论她给什么,你都给我好好收着,我自会来取。”
越南侯府,药庐。
一翩翩白衣,双眼覆着白绫的男子正坐在药罐前,手指摸索着桌上散落的药材。
越岂百无聊赖地瘫在药罐子旁边,下巴搁在桌沿,眼睛半睁半闭。
“别偷懒啊小六月。”白衣男子将一味药材递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要是把我的药熬干了,有你好看的。”
越岂打着哈欠接过药材,随手扔进药罐里,嘟囔道:“二哥,你这药得熬到什么时候啊,我还等着你帮忙呢。”
此人便是越南侯的二儿子,越憬。
自幼失明后便再没出过越南侯府,一心在府中潜研各种医术,虽目不能视,可却无人敢小觑他。
越憬唇角微微扬起:“不就是给女孩子用的容颜膏吗?你把药熬好了,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越岂急忙辩解:“什么容颜膏!我是要治伤用的!”
“可你又不说是什么伤,我只能当容颜膏配了。”
越岂挫败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我没看到那伤口长什么样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张纱巾,塞进越憬手里:“不过我有她裹伤的布!”
越憬没有急着闻,他先用指尖挲了挲手里的布料,感受那细致的纱纹,随即白绫下漾起一点酒窝,声音里带着笑意:“连纱巾都给人家昧下了,六月,你这是喜欢人家啊。”
“才不是!”越岂猛地坐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慌乱中,他的手肘碰倒了桌上的干果筒,干果撒了一地。
“你凭什么说是我昧下的?”越岂脸涨得通红。
越憬不紧不慢地说:“连人家的伤都没看到,还能是人家给你的?只怕连照面都没打吧?”
越岂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越憬这才拿起纱巾,凑近鼻端,轻嗅那残存的气息。
白绫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越岂见势不妙,连忙问:“怎么?这病很棘手吗?”
越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这姑娘是什么人?”
越岂如实说:“她是冥府的人,前些日子闯了神鹊仙山救人,得罪了玄宗,现在各大玄宗都在追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