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憬沉默了片刻,将纱巾递还给他。
“你既想救冥府的人,那母亲的事,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
越岂沉默了,那沉默里有愧疚。
“我们这几个兄弟皆各有命数,四月虽被当做玄侯栽培,可他身上始终缺少了一种东西,而他缺少的这个东西,却加倍的给了你。”他稍稍一顿,“你自小是天之骄子,骨子里透着我们都没有的赢傲。你心气高脾性冲,母亲的事,我们是不得已才瞒着你,你别怪我们。”
越岂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散落的干果,一言不发。
越憬站起身,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药熬好了就给五月端过去,你五姐近来心绪欠佳,你去陪陪她,回来时再来取药吧。”
越岂听话地端起药罐,出了门。
等他端着空药罐回来时,二哥的房门却紧闭着。
敲门未有回应,越岂正准备推门,就被院里的下人叫住了。
“小玄侯。”下人递过来一盒药膏,恭敬地说,“二公子吩咐交给您的。”
越岂接过药,随口问:“我二哥呢?白日里他这药庐可是从来不关门的。”
那下人说:“二公子出门了,要过些时日才回来。”
“什么?!”越岂一整个大惊失色:“我二哥出去了?这怎么可能!自我记事以来,我二哥就没出过府啊!”
下人低头,不敢接话。
越岂追问:“二哥去了哪里?”
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二公子去了冥府,说是去见故人。”
冥府的天色永远阴沉无光。
灰色的雾气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王殿的回廊中疾走。
他方才听说长君一个人郁郁寡欢地喝着闷酒,急得把照料冥君的重任全权塞给极乐,连交代都没交代完就冲了出来。
此刻,温晦如正坐在自己的寝殿里,认真地研究什么样的醉酒姿势才能让人一见犹怜。
他试了歪头靠在桌沿,又试了趴在酒坛子上,最后觉得瘫坐在地上背靠门槛似乎最显脆弱。
他满意地点点头,抓起一杯酒洒在身上,正要摆姿势——
门被一脚踹开。
顾悬之疾步而来,打翻了温晦如手里的酒杯,酒液溅了一地。
“胡闹!”顾悬之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他一把将温晦如从地上拽起来,闻到那一身浓烈的酒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身的酒气,你这是喝了多少?”
温晦如整个人都傻了,他从未见过这木头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那双一向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温晦如心虚地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只嘟囔了一句:“我...我心里不痛快!”
顾悬之咬着牙:“你有气有火就冲我发,伤自己身子做什么!你看看你的手,今日上的药只怕全都被你这酒冲洗干净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好了?痛着很舒服是不是!”
说完,他转身收拾起屋里那些七倒八歪的酒坛子,动作又急又重,坛子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晦如被他这一通责备,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反而被激了上来。他故意又踢倒一坛酒,酒液漫了一地。
然后他负气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对着顾悬之,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就是不痛快,怎么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许久的爆发:
“这段时日冥府发生了多少变故?我敬重的父亲,竟然是杀死冥君大伯的凶手!我自以为忠心的护卫,竟然要杀我最好的朋友,而她竟然还死在了我面前!从前她是如何控制阿娇,如何忤逆我的命令,你蒙在鼓里,我却不能告诉你!”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如今父亲闭殿不出,阿娇也未有归期,温柔殿又躺了一个,我心里不痛快!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还不能喝酒吗!”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砸得顾悬之拾起酒坛子的手一滞,手中的酒坛险些滑落,他慌忙接住,却什么也没说,仍旧继续收拾着。
温晦如看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你真是个木头!每次想跟你多说两句话,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满脑子都是为你的冥君尽忠职守!你就没想过我?我就不需要保护了吗?”
“天天夹在阿娇和顾裙罗中间,我就不为难吗!天天不是防着她顾裙罗打着为我好的幌子耍小心思,就是防着她要欺负阿娇,但我也防不过来啊!每次我要告诉你吧,阿娇又不准,说是怕你担心,怕你在她和你阿姐之间为难!”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阿娇的忍让竟然让顾裙罗发了疯要杀她,也就是我没在当场,我若是在场,我定要她顾裙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
可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身后没了动静。
温晦如转头一看,七倒八歪的酒坛子堆里,顾悬之不知何时坐了下来,正抱着一个酒坛,仰头猛灌。
“你干什么!”温晦如赶紧闭上嘴,扑过去抢顾悬之的酒坛子。
温晦如只有一只手能动,顾悬之又不肯给,两人在酒坛堆里争夺起来。
推搡间,顾悬之掌力过重,酒坛子砰然碎裂,炸了温晦如一身的酒水。
酒水浸湿了他吊在胸前的手,裹手的纱布湿透,隐隐透出一点红色。
顾悬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丢开手里的碎瓷片,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开温晦如手上的纱布。
一层一层,露出底下那些狰狞的疤痕,那是温晦如当初以手凿冰时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已经结了痂,可那触目惊心的痕迹,像一道道烙印,刻在他手背上,也刻进了顾悬之的眼睛里。
顾悬之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起那天。
想起那天温晦如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顾裙罗的攻击。想起那天温晦如抱着他从冰层中出来,那双因为凿冰而血肉模糊的手。想起那天他醒来时,看见的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他想起那些让他无法消化的信息,顾裙罗的背叛,阿娇的忍让,长君替他扛下的每一次伤害。
回想间,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抚上了温晦如满是疤痕的手背。
“长君自小从未受过伤。”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一定很疼吧。”
温晦如方才的气,在这一刻彻底消了。
愧疚心起,他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当时倒没觉得痛。”温晦如的声音也放轻了,“你从冰下出来时,感受到你的心跳,那时才开始隐隐作痛。”
顾悬之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顾悬之缓缓开口:“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阿姐和阿娇之间做选择。更想不到,在尚未抉择时,阿姐就已经...”
“我们三人,虽说皆承自义父膝下,可性子却是天壤之别。我们从踏在冥府土地的那一刻,便注定要成为冥君的左膀右臂。阿姐是义父的女儿,可受的却是温老的教诲。阿娇自小和你交好,更是谁的教诲都不听。”
“我们三个,总不能一个为冥君尽忠的都没有吧。所以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把自己当做贴身护卫,我是冥君的死士,是每一次随冥君出战都没打算活着回来的死士。”
温晦如的心猛地揪紧了。
“阿娇阿姐待我好,是因为我们是亲人。冥君待我好,是因为我与他一同长大,我是他在冥府唯一能信任的人。”
“可长君你...实在不必次次舍身相救,我们虽有情谊,却——”
“有情谊就够了,不是吗?”
温晦如打断了他。
那一瞬间,顾悬之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
可温晦如并没有看他,他挪开了脸。
若不挪开脸,顾悬之会撞进一双满是失落的眼睛。
比顾悬之的眼泪先滑落的,是温晦如的眼泪。
他没想到,自己在顾悬之这里竟然什么也不是。从前的情谊,被他一番话丢了个精光。而自己惦念着他这么多年,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笑话。
顾悬之似乎读懂了他的泪。
他抬起手,指尖蹭去温晦如脸颊上的泪痕。
“长君是不是觉得,此刻的我和从前判若两人?”他轻声说,“从前的我,不会说这么不近人情的话。”他垂下眼,
“这些日子看似平静了,可我总有种直觉,好像更大的麻烦就快要降临。我必是要为冥君鞠躬尽瘁的,届时麻烦来临,我自是生死不论。离别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掺了情谊的离别更是悲痛。若这番话能划清与长君的情谊,那我死而后已之时,便不会觉得遗憾了。”
温晦如有些听不懂了。
这个顾悬之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他转头看向顾悬之,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这是酒劲儿上来了在这儿胡言乱语呢?
见温晦如正看着自己,顾悬之忽然扒上他的脸,凑近了看。
“没有眼泪了,真好。”他的声音带着醉意的含糊,“长君是尊贵之人,不可轻易掉泪,不能有软肋,不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温晦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反问:“倘若我的软肋是你呢?”
顾悬之有些恍惚。
酒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温晦如的脸在他眼前不断缩小,越变越小,像是要缩成一个点。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于是他凑得更近了。
呼出的酒气打在温晦如脸上,温热的,带着酒香。
温晦如摸摸他的手,自语道:“这么烫...酒量怎么差成这样?”
他伸手要扶起顾悬之,却被顾悬之抓着手反压在地。
两人滚在地上,酒坛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顾悬之晃了晃脑袋,醉意仍未消减,眼前人仍是温晦如。
他大手抚上温晦如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
“长君不必舍身相救。”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我有分身术,也可救长君于危难,我也可以...保护你....”
温晦如看着眼前这张脸,眼神逐而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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