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
半空中,那紫色光阵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刚松了口气的三人再次警觉起来。
温晦如抬头张望,眉头紧皱:“什么声音?”
顾悬之仰面盯着那紫色光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阿姐...是阿姐在说话!阿姐在叫义父。”
温晦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狐疑地嘀咕:“顾老?无缘无故的她喊顾老做什么?”
顾悬之喃喃道:“难道...义父能救阿姐?”
“得了吧!”温晦如白了他一眼:“顾老都离开冥府多久了?最后一次把阿娇带回冥府,也不知道待了多久,还是听到阿娇哇哇哭着喊义父,才知道人又不见了。这么多年了到现在也没个人影,指望他?你先能找得到他再说吧。”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们父女多年未见,顾裙罗无端喊顾老做什么?莫不是她感知到自己要死了,想见顾老最后一面?”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顾悬之略略有些厉色的目光,识趣地闭上了嘴。
毕竟顾悬之那个榆木脑袋,什么也不知道。
温忌如合着眼,默念玄咒操控着顾裙罗。黑紫色的气息从他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出,连接着光阵中那半空中的断臂人。
忽然,他喉间一紧。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他掐住自己的脖颈,却仍阻不住那口血喷喉而出。
“闪开!”温忌如低声喝道,血糊在喉间让他止不住地咳嗽。
温晦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
他看着温忌如边咳边吐血,整个人都傻了,拧巴着眉眼看向顾悬之:“嘶...悬之,不是说外头的人对咱这位冥君皆闻之丧胆吗?他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外头那些玄宗到底是在忌惮他什么啊?”
顾悬之看着温忌如这副虚弱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时间竟也忘了上前搀扶。
“冥君从前虽也是遍体鳞伤,却也只是区区的皮肉伤,绝然不是如今这副虚弱相。”他的声音木然,像是在自语,“怎么会这样...”
温晦如挠了挠头:“我也算是照顾了他两天吧?他那身伤说是日积月累都有些牵强了,怎么看都是许多年的旧伤了。我还寻思那鬼母对自己亲儿子下手怎么这么重呢,可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感觉他这些伤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
顾悬之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回溯了无数次。
相识的好友,会回溯至陌生之时。
出生的孩子,会重回母体。
枯落的花叶,会回溯到盎然盛放之时。
盛夏炙干的溪地,会重汇涓流。
甚至死去的人,也会重生。
所有的一切,都会回溯到温忌如与极乐第一次相识的那天。
只有温忌如。
只有他一人,带着所有记忆,拖着伤痛不被治愈的身体,一层层轻伤覆至重伤。
拖着残喘之躯,一遍遍经历着相同的花开花落,一遍遍经历着再无春秋的夏去夏返。
每一次回溯,他都记得。
每一次疼痛,他都承受。
每一次极乐破门而入的身影,他都贪婪地刻进骨髓。
可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手中的紫气忽然被黑气替代。
温忌如猛地睁开眼。
那黑气不是从他体内涌出的,而是从顾裙罗那边反噬回来的!像一条吸血虫,顺着那根连接两人的气息,疯狂地朝他扑来!
困住顾裙罗的光阵碎裂。
温忌如反被困在了一团黑气里。
他玄术已不如前,如今被炼尸术反噬,他根本无力挣脱,黑气缓缓升腾,似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托起。
“冥君!”顾悬之高喊。
黑火之上,顾裙罗忽然晃了晃脑袋。
她的眼神迷蒙,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她低头看着下面的顾悬之,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长君?”她喃喃道,“悬之...悬之!”
顾悬之应声望去,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顾裙罗的瞳白正在一点一点被黑色覆盖。
“阿姐!”顾悬之喊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顾裙罗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开口:
“悬之...若见到阿娇,替我说声抱歉...是阿姐对不住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双眼睛里,黑色与白色在疯狂交替,像两军在厮杀,谁也不肯退让。
顾悬之的眼眶红了:“阿姐——”
话没说完。
顾裙罗的双瞳,彻底被黑色覆盖。
那最后一点白色,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手,终究被黑暗吞没。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顾裙罗单手控住黑气。
那双木然且无神的眼睛,在看向温忌如时,却分明有一丝迟疑。
温忌如没有时间等她清醒。
他随手画了两笔玄符贴于心口,暂封了心脉以止血,黑气里,他咬紧牙关,双手捏诀,准备召来阴兵对抗顾裙罗。
可他的手指刚画出第一笔,顾裙罗眼中的迟疑,便转为了狠决。
她单手催动黑气。
那黑气如活物般钻入温忌如病入膏肓的身子,顺着他体内的经脉疯狂游走。
温忌如的召唤符箓只画到一半,手臂便被黑气所控,硬生生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温忌如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那扭曲不是折断,而是黑气强行改变了他手臂的结构,骨头没有被扭断,可筋脉被拉扯到了极限,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冥君!”顾悬之听到那声闷哼,再也忍不住了。
他捏着一张玄符,一跃而起!
黑气扑面而来,顾悬之侧身躲过,玄符脱手而出,直取顾裙罗的面门。
顾裙罗只手一挥,黑气化作一道屏障,将玄符挡在外面。可顾悬之的目的不是伤她,而是分散她的注意力。
而顾裙罗因为顾悬之的攻击而发了狂性,她嘶吼一声,黑气猛地炸开,将顾悬之震飞了出去!
还没落地,数道黑气化作利刃,朝他劈头盖脸地砸来!
顾悬之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面前。
温晦如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那几道黑气利刃。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顾悬之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长君!”顾悬之翻身坐起,扶住温晦如。
温晦如的后背衣衫尽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黑气还在伤口上蔓延,腐蚀着他的皮肉。
“长君,是我失职才害得你受伤....”顾悬之的声音都在发抖。
温晦如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真是个木头,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就别主来仆去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没把你当过护卫。”
顾悬之愣住了。
他看着温晦如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还强撑着笑意的眼睛,喉头忽然哽住了。
极乐听到顾悬之的惊呼时,正在与玉相演缠斗。
她分心看向温忌如的方向——
黑气里,温忌如的手臂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嘴唇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而温晦如浑身是血地倒在顾悬之怀里,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
极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再顾不上玉相演,一招逼退他,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顾裙罗面前。
紫光现。
极乐一掌拍出,正中顾裙罗胸口!顾裙罗被这一掌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黑汁。
极乐占了她的位置,转身就要去救温忌如——
可一道蓝色的光圈抢先一步,将那团黑气笼罩其中。
玉相演。
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单手控着那蓝色光圈,将黑气连同温忌如一起困在其中。
“小阿无,他果然是你的软肋。”玉相演得逞地笑了。
极乐看着光圈里温忌如那张苍白的脸,又看向玉相演那张虚伪的笑脸。
她没有愤怒,反而悠闲地颔首,轻描淡写地说:“你说的没错。但此刻最希望他活着的人,却是你玉相演。”
玉相演挑眉:“哦?”
“他活着的时候才是我的软肋,他若是死了,谁都别想走出冥府,包括我。”
玉相演轻蔑地笑了:“同归于尽吗?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那无比笃定的口吻,让极乐本就不舒坦的心里又添了颗雷。
适才与玉相演交手时,她已觉察出玉相演所施展的玄术,居然和自己从温忌如那里夺来的玄术有着相同的气息。
而玉相演这语气,让她确定,玉相演必定知道前因后果。
尽管她很想知道答案,但她绝不会向玉相演去讨这个答案。
顾裙罗受击坠地,口吐黑汁。
她的双瞳中,黑色稍稍褪去了些,露出底下那一线惨白。
顾悬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起顾裙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