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池塘边，皇帝正往水里撒鱼食。锦鲤挤成一片，红的白的，翻滚着抢食，水花溅到岸边的石阶上。夏言被太监引过来时，皇帝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太监便退下了。

“来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跟鱼说话。

“陛下召臣，不知何事？”

皇帝又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那些鱼争抢，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张柏死了。在蒙阴。”

夏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朕的锦衣卫都敢动。”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说会是谁干的？”

夏言沉吟片刻，抬起头：“臣以为，此事必与沂州有关。张柏在沂州查蛊毒案，查到了泾王的心腹查锐头上，查锐畏罪投河。泾王因此心生不安。”

他略作停顿。

“张柏离了沂州，泾王便派人在蒙阴动手。既能除掉张柏，又能把水搅浑。臣以为，泾王手中必有把柄，怕张柏带回京师，才出此下策。”

皇帝转过身，继续往池塘里撒鱼食。锦鲤又涌过来，挤作一团，水花四溅。

“朝廷在沂州如此损兵折将，势必助长了藩王气焰。”夏言身子微微前倾，“藩王不轨，藩国当除。才能以正视听。”

池塘里的鱼抢完了食，渐渐散开，水面恢复了平静。夏言跪在后面，没有再开口。

皇帝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淡淡吩咐，“传旨。”

“臣领旨。”

皇帝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池塘边的石子路走了。

夏言还跪在阶下，没有动。池塘里的锦鲤又游过来，见没有食，又散开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脚走了。

从那天起，一连数日，魏娘都去宝泉寺进香。说是为王爷祈福，实则是去等消息。清泉借采买的名义去城西打听，每次回来都摇头。魏娘坐在寺里的偏殿，对着佛像，心不在焉地念经。香燃了一截又一截，灰烬落在案上，她没有拂。

午后，她抄经。写到“心无挂碍”时，笔尖顿住了。墨洇开一团，把那个“碍”字糊住了。她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搁笔，把那张纸翻过去，不再看它。

她在偏殿坐了一下午，直到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才站起身来。

“回府吧。”

清泉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魏娘下了轿，正要往寝殿走，门官迎上来：“娘娘，长史司送来的消息——京里邸报，您的弟弟魏川授了锦衣卫镇抚司镇抚！”

清泉在一旁听了，眉开眼笑：“恭喜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魏娘没有笑。她眉头微蹙，看着门官：“邸报？”

“是，娘娘。朝廷的邸报，错不了。”

魏娘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瞬。锦衣卫镇抚——魏川从军户子弟，一跃成了锦衣卫亲军。同样的手段，上一次是一碗断子汤，她被送来了沂州。

她没有再问，正要往里走，门官又递上一封信：“娘娘，还有一封京里来的信。”

魏娘接过，看了一眼信封——背面写着“魏川缄”。是弟弟的字。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信，走进了寝殿。

清泉斟了茶，退到门外。

魏娘拆开信封。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信不是魏川写的，是代笔。信上写着：姐，弟蒙圣恩，自当勤勉供职，不敢辜负。家中老宅修缮完毕，盼姐归宁。

没有一句寒暄。魏娘的手顿住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盼姐归宁，后背一阵发凉。归宁？她不可能“归宁”，除非……夫死。这哪里是喜讯，分明是一纸诛杀令。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殿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清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没有动静，轻轻推门进来：“娘娘，该用晚膳了。”

魏娘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