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法净翻过王府后墙,落进花园里。
月光很亮,假山背后的阴影浓得像墨。他藏在一块山石后面,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巡逻的护卫,才走出来,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望了一眼。
不知等了多久,魏娘推开窗,探身往外看了一眼。院墙下空荡荡的。她正要合上窗,余光扫到墙根下一道影子——很短,像是缩在墙根下等人。她披上外衫,轻手轻脚出了寝殿,穿过回廊,走进后院花园。月光下,假山的轮廓沉默地卧着。她攥紧了袖口,一步一步往里走,直到看到法净侧身站在阴影里,她才停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魏娘的声音发颤,“刘骁死了,下一个就会是你。”
法净没有应声。
“等张柏到了京师,就来不及了。”魏娘的眼底泛上一层泪光,“离开沂州,越远越好。”
“他到不了京师。”
魏娘一怔,愕然道:“你要杀他?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杀得了?”
“杀不了也要杀。”他的呼吸重了一拍,“大人不该死,他也不该活。”
“不……”魏娘的眼泪落下来,“我不要你死。我想你活着。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死了。”
法净想要擦拭她的泪,抬起手,又缩了回去。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薄薄一层,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过了很久,法净开口,声音很低:“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藏经阁那几日,也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魏娘缓缓往前迈了一步。他却往后退了一步,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我不想破坏它,让我……再看看你。”
魏娘泪止不住的涌出来,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等他再退一步时,她只看见一个轮廓沉进假山更深处的阴影里。脚步声被夜风裹着,一点一点散掉了。
魏娘没有追,也没有动。他走了。
她不用忍了。眼泪淌了满脸,她不再擦了。
更深人静,夏言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凉意隔成两个世界。陆炳拿着一封密报走进来,拱手递上:“大人,张柏的密函被卑职截下来了。”
夏言接过,展开,面上没有一丝变化,起身将信扔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来,舔着纸页,顷刻间化为灰烬。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绝不能让张柏活着回京师。”
“大人放心。”陆炳跟上来,压低声音,“沿途驿站都已安排妥当。不管那个暗桩能不能得手,张柏都不可能活着进京。”
“你着手去办吧。”
“是。”
陆炳拱手一揖,退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四下里复归沉寂。
夏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屋脊,岿然不动。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掀了掀他的衣角。家奴提了一盏灯笼过来,站在阶下候着,夏言这才回了回神。
“伍儿和夫人都安葬妥当了?”
“回老爷,都已妥当。”
夏言嗯了一声。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眶渐渐泛红。
“杀你的刀,爹让他亲自去给你赔罪。”
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又静下来。
山路上的光影已经斜了,鸟鸣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张柏一行人骑马慢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嗒嗒地响。身后忽然响起另一阵马蹄声,比他们的快得多。
张柏回头,一个黑衣人骑着快马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速度极快,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路烟尘。黑衣人从他们身侧掠过,卷起一阵风,几个锦衣卫本能地按住刀柄。
张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在前方不远处勒住了马。
“何人如此大胆!”一名锦衣卫策马上前,厉声喝道,“锦衣卫朝廷特使的路也敢拦?”
黑衣人摘下大檐帽,扯了扯缰绳,连人带马慢慢转过身来。帽兜下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过一遍,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