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很没礼貌,至少在这个地方来说很不礼貌,他全然忘记“鬼师”对这个地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龙字望抬眼看他一眼,又垂着,轻飘飘的说:“习惯是养成的。你又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出去时是真的习惯,是真的想出去呢?”
“惠熙卿,我的根在这,我哪也走不了。”
“根在这,哪也走不了,”惠熙卿把这句话嚼了一遍,“那你在学校那一年算什么?”
龙字望的笔顿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往下写,“算出去过。”
“就这样?”
“就这样。”
惠熙卿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顶得他喉头发紧。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把腿盘起来,毯子拉到肩膀上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镯子碰着白布条,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龙字望,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东西都不重要?学校不重要,同学不重要,我也不重要。反正你早晚要回来,那些东西都是路上的风景,看一眼就行了,不用记,不用想,不用——”
龙字望放下了笔。
他抬起眼睛看着惠熙卿。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瞳仁很深,深得像阁楼天窗外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我要是不想,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惠熙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龙字望已经低下头继续抄经了。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雪,还没等惠熙卿接住就化了。
“龙字望。”
“嗯?”
几秒钟没听见惠熙卿的声音,龙字望抬头对上惠熙卿湿漉漉的眼睛,他听见惠熙卿说:“你有想过我吗?”
米酒让惠熙卿变得比平时更固执,也更勇敢。他会追问那些清醒时不敢追问的问题,会盯着龙字望的眼睛看很久而不移开。
惠熙卿再怎么天真烂漫也不该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去问一个同性别的人这样一个暧昧的问题。
龙字望别过脸不去看惠熙卿的眼睛,仅此一眼,他快溺死在惠熙卿那一双汪泉里。或许在那天——他看见惠熙卿的那天起他就应该意识到惠熙卿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不辞而别是他的错,如果道别是一件简单的事,那他会大大方方告诉惠熙卿,他做不到那种坦诚,他不想让惠熙卿看出他眼里的不舍。
半年前维持的平衡秩序,在半年后被打破了,龙字望不觉得来得晚了点,只觉得他不及惠熙卿万分之一勇敢。
半年里他想起惠熙卿无数次,像他说的,习惯是养成的。回来的那段时间惠熙卿经常在夜里光顾,后来阿剖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再没精力去想惠熙卿,直到送走阿剖,他成为鬼师,惠熙卿又再次来袭。
这场名为惠熙卿的戒断反应存在的时间太久了,龙字望毫不怀疑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以至于现在都念念不忘。
娜仰冬天喜欢吃雪糕,天气开始冷下来时会缠着龙字望带她去赶场买东西,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龙字望都会答应她。小地方的雪糕比不上大城市的,但娜仰依旧吃得很开心,那次龙字望也买了一个。
吃雪糕的时候龙字望想起惠熙卿,唇边那抹白渍。那晚龙字望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永远滴水的浴室里,镜中的人有模糊的脸。一只热带鱼滑过脚背,他拼命去抓,鱼却在掌心变成一滩温热的水。惊醒时,窗外的天还没亮,后背的汗水是凉的。
龙字望说不出口。他的“想”并不单纯,除去那些零碎片段,他确确实实想过惠熙卿一次,他迟来的青春期关于性的理解,主人公是惠熙卿。
惠熙卿没等来龙字望的答案,他也不会说他时常想起龙字望。
于是惠熙卿继续说:“娜仰说银饰不能随便送人,你明知道你还收下,你还送我你奶奶留给你娶媳妇的镯子。”
龙字望把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山是一小块青石,被墨渍染得斑斑驳驳。
话说到这个份上,惠熙卿不打算给龙字望一点退路。
惠熙卿说的是实话,龙字望无法反驳,他只能短暂的把这件事归咎于娜仰话太多。龙字望不是冲锋的勇士,他是瞻前顾后的逃兵,前方没有悬崖峭壁,反而是甜美糖果。
火塘里的火快没了,地板也变开始凉了起来。
龙字望心跳已经平稳了,他说:“好了,这场梦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