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熙卿被龙字望安排睡在他自己的卧室。冬天吊脚楼冷得不像话,他给惠熙卿加了一床垫褥,又拿出一床被子。被子不是蚕丝的,两床被子压在身上可能会重得快喘不过气,但一床的话晚上会冷。
冬天来神山不是个好选择,龙字望蹙了一下眉,这里只适合夏天来,凉快。算了,夏天蚊子、虫子更多。没有适合的季节,这里什么都没有。
龙字望放弃让惠熙卿睡在卧室了,他看着惠熙卿说:“带你去三楼打地铺吧。”
三楼是一个小阁楼,从火塘间上去,靠墙边有一个窄窄的楼梯,不起眼,不仔细看会以为它是立着墙的几块木板。
惠熙卿坐在躺椅上看着龙字望一趟趟把被子被褥搬到阁楼上。地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惠熙卿看着冒着红橘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火塘间照得忽明忽暗。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四周万籁俱寂,安静得有些可怕。在这个地方时间好像被延长了,够用了,不用去想要赚多少钱,要有多大的作为。每天只需要在天亮时起床,天黑时睡觉。
“龙字望。”他仰着头喊了一声。
“怎么了?”
“好了吗?”
龙字望拿起矮几上的煤油灯,走过去掀开木板,看着惠熙卿。
“好了,上来吧,我给你照明。”
梯子很窄,每一级都很窄,脚要侧着才能踩实。梯级之间的间距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不知道是不是做梯子的人量错了尺寸,然后又懒得改,索性就一直这样了。
梯子没有扶手,只有一根绳子,从阁楼上垂下来,粗麻的,被手摸得起毛。
惠熙卿抓着绳子小心谨慎的踩上去,到第三块木板时,发出一声响,他还以为木板要断了,没往前走。
龙字望说:“没事,那级木板是坏的,被我爷爷踩坏了,不会断的。”
他抓着绳子继续往上爬,他抓得很紧,绳子勒进手心,他感觉手心在发疼。
龙字望在上面伸出一只手,惠熙卿抬头看着,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握得很紧。惠熙卿被他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手心是凉还是热,就松开了。
等他上来后,龙字望把木板放下盖回去。
惠熙卿上去时下意识弯着腰,以为要撞到头,但站了一会儿发现,这间阁楼比他想象的大。不是那种能跑能跳的大,是那种能放下很多东西、能住下很多人的大。
屋顶是斜的,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面能站直身子,低的那面要蹲着走。龙字望说,高的那面是山,低的那面是崖。房子顺着山势盖,阁楼也跟着歪。歪了几百年,歪成了自己的样子。
阁楼的地板是宽宽的杉木板,一块挨着一块,拼得很密,踩上去不响。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很多老旧的书,架子对面是一只旧木箱,木箱旁边是一张矮几。
矮几不大,靠墙放着,方方正正的,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几面是整块的木板,没有拼缝,颜色很深,像被茶水浸了一百年。四条腿短粗短粗的,稳稳地扎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墙上有两个钉子,上面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是玻璃的,擦得很亮,灯座是铜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竹编的茶盘,茶盘里有一只陶壶,两个陶杯。壶是黑的,杯也是黑的,被茶水养得油亮油亮的。
龙字望拿了一张毯子给他,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毛,中间有一块颜色特别浅。惠熙卿接过,摸了一下,软软的,有一股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茶香。他把毯子铺在地上坐下。龙字望在他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矮几。
手里的煤油灯被龙字望放在矮几上,两盏灯照着,阁楼明亮了起来。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落在几面上,灭了。
阁楼的天窗开在矮几的正上方,方方正正的,嵌在屋顶上。
惠熙卿仰着头看天,觉得和他在城里看到的不一样。城里的天是方的,被高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里的天是圆的,很大,大到能把整个阁楼装进去。他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灰,落在这间阁楼里,落在那张矮几上,落在龙字望在擦灰的手指缝里。
龙字望放下抹布,添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惠熙卿面前。
惠熙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与几面磕了一下,这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发大。这方小天地里只有他和龙字望。
阁楼要比吊脚楼里的其他地方要温暖得多,鬼师家火塘终年不灭,惠熙卿也知道为什么龙字望说带他打地铺了。这个温度确实要比卧室里暖和。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拿着毛笔开始抄经书,忽然开口:“龙字望,你回来这半年有想过离开这吗?”
龙字望手没任何停顿,反问道:“去哪?”
惠熙卿猫着腰,眼睛盯着龙字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变化,“外面。这半年,你出去过吗?你从外面回来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吗,不会觉得枯燥、无味?难道不想出去吗,像之前读书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