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龙字望准备的地铺并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娜仰带着夏涛和娜妮来了。夏涛见惠熙卿许久没有回去就去龙字望家找,娜妮见状也要跟着他一起来,正好遇到上来的娜仰。夏涛没在龙字望家待,站在走廊上问惠熙卿要不要回去睡觉,惠熙卿说去的时候,他朝龙字望打了个招呼就和惠熙卿走了。
晚上惠熙卿和杨文钦睡在寨柳家二楼一间空房里,各自盖一床被子。惠熙卿几乎是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房间里冷飕飕的,他睡了一晚上脚都是冰的。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惠熙卿就醒了,他没有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盯着墙面缝隙发呆。
梦里的人说:好了,这场梦早就醒了。
他是该醒了。
可是他从沿海跑到神山,不是为了听一句“梦早就醒了”。
没来之前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回忆起只会说那人是某位多年不见的大学室友。但现在故事发展成另一个样子,结局也理应变得不一样。
惠熙卿又迷糊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杨文钦已经起床出去了,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的不舒服,还觉得后背一直有风透进来,他裹着被子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起床穿衣服。
寨子里格外热闹,欢声笑语不断,像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一样。
惠熙卿穿好衣服出房间门,寨柳家的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仰蝶在灶房门口和一位包着头帕的老太太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夏涛蹲在门槛边剥蒜,手指冻得通红,看见惠熙卿出来,抬头说了声“早”。杨文钦坐在火塘边端着碗甜酒汤圆在吃,腮帮子鼓鼓的,朝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今天是什么日子?”惠熙卿接过仰蝶递来的甜酒汤圆,在杨文钦旁边坐下。
“寨子里有人要结婚,”仰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就是我们第一天来看到的那对,虽然那个男生已经搬到外面住了,但婚礼还是要把新娘接到寨子里来。天还没亮鬼师就带着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去接亲了,晚上新郎家请全寨吃饭。”
惠熙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圆,甜酒的味道冲进鼻子里,糯米的香和酒酿的甜搅在一起。他想起第一天在山脚下看见龙字望的样子——赤足踩在青石板上,长发散着,银链遮住半张脸,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时候他觉得龙字望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但昨天晚上龙字望坐在他对面,用火钳拨着柴火,说“我要是不想,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龙字望,他还没想明白。
仰蝶在旁边和夏涛说今天可以去看看婚礼的准备,苗寨的婚礼和外面不一样,要打糍粑、蒸五彩饭、酿新米酒,新娘子要穿自己亲手绣的嫁衣。夏涛问她当年也是这样吗,仰蝶愣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惠熙卿把一碗甜酒汤圆吃到底,杨文钦已经在盛第二碗了。他放下碗想再添点甜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端着碗走到堂屋外面,站在走廊上接起来。
“妈妈。”
云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嘶嘶声,但还是清楚地传进了他耳朵里:“惠惠,你在那边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还行,”惠熙卿靠着走廊的木柱,看着对面吊脚楼的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滴水,“过几天吧。”
“过几天是几天?你爸爸问了好几次了。还有,雪瑞今年回国过年,昨天刚到。昨天晚上她到家里来说发消息给你你没回,打你电话也关机。她说给你带了巧克力,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如果你暂时不回去那她就去找你。我说你快回来了,让她等你。”
“山里信号不好,收消息都断断续续的。而且我只带了一个充电宝来,手机很多时候都开飞行模式。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什么叫突然,人家去年都没有回来,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云韵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随即又软下来,“早点回来吧,山里冷,你又怕冷。你外婆听说你跑去苗寨了担心得不得了,说那边冬天路滑,让你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云韵停顿了一下,“小望怎么样?记得拍点照片带回来给我看看,这个寒假妈妈太忙了,不然都和你们一起去了。”
“好,知道啦。”
云韵在电话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挂了电话,惠熙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牛角号的声音,低沉的,悠长的,从山上传过来。
是龙字望,惠熙卿想。
仰蝶在里面说他们可以去看看接亲的队伍,今天是个大日子,寨子里的人会穿得很漂亮。又说新娘家肯定弄了很多酒给他们喝,男方去接亲先过外面寨子的拦门酒,喝差不多了,才能进寨,到新娘家还要再喝一道拦门酒。第一道鬼师先喝,第二道才是新郎喝。
接亲的队伍从女方家出来,新娘子由她的亲兄弟背着,脚不沾地,兄弟背着她走过寨门,走到村口,才放下来。新郎撑开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
听到芦笙的声音,仰蝶叫他们仨去寨子门口看,这种场景可能只看得了这一次。
惠熙卿站在寨柳家走廊上,看见寨子门口那棵老枫树下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小孩们骑在阿爸肩头上,老太太们包着浆洗得发硬的黑头帕挤在第一排,年轻姑娘三五成群地挽着胳膊,银饰在晨光里碎碎地闪。所有人都朝着那条石板路的方向张望,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春天。
杨文钦端着碗从堂屋里跑出来,腮帮子里还塞着半颗汤圆,“来了来了?”他含糊不清地问,伸着脖子往山下看。夏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想拍视频,屏幕上的取景框抖个不停,被杨文钦一巴掌拍在后背上说他帕金森。
惠熙卿没有和他们一起往寨门口挤。他留在走廊上,背靠着木柱,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他知道自己不会看到别人。这种笃定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可偏偏他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太刻意,好像他站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某个人从石板路上走过来。
虽然确实是这样。
芦笙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从山道拐弯处冒出来的先是一把黑伞。新郎撑着伞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半醉的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新娘子走在伞下,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刺绣嫁衣,裙摆上绣着蝴蝶和花卉的纹样,一身银饰从帽子到项圈到胸牌到裙摆坠了整整十几层,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地响。
后面跟着长长的接亲队伍,小伙子们扛着芦笙,姑娘们端着竹筛子,筛子里装着五彩饭和糍粑。寨子里的人涌上去,芦笙的声音、笑声、小孩的尖叫声搅在一起,整个寨门口像一锅烧开的水。
惠熙卿没在接亲队伍里看到龙字望。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后找,然后看见了。
龙字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头发散在身后,额前戴回了那个银面具,银链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他没有看热闹的人群,也没有看新人的背影,而是微微侧着头,在和旁边一位包着头帕的老人说话。老人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步子不紧不慢。
进了寨门鞭炮声起伏不定,直到新郎背着新娘跨过自家门框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