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熙卿不知道龙字望是在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是在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或许更早。惠熙卿再没收到来自龙字望的任何消息,要不是看着能发出去的消息,惠熙卿都怀疑龙字望已经把他拉黑删除了。
大二开学,惠熙卿选择住在家里。云韵问他为什么,是不是和龙字望闹矛盾了?惠熙卿告诉她龙字望回神山了,云韵看起来有点可惜,但可惜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杨文钦和夏涛也来问他怎么不住校了。惠熙卿的答案还是那句话,比起云韵这两个人的反应要更夸张些,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龙字望读得好好的要退学。
班上同学也会问起龙字望,开学第一个星期惠熙卿脑子里被“龙字望”三个字占据,他只能对这些人说“他退学了”,然后就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龙字望只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留长发的、长得很好看的同学。他走了,换一个人坐那个位置,没什么不一样。惠熙卿不想去回答这些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那个星期里他只觉得自己很累,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解释龙字望是谁,累到不想听别人用“那个退学的”来称呼龙字望。
渐渐的他们不再提起龙字望了,龙字望已经成为路过的甲乙丙丁了,只有惠熙卿会时不时想起他,也只是想起他。有时候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他想,如果“戴一个人的东西久了就会承载那个人的一部分”这个说法是真的,那龙字望的一部分已经长进他的身体里了。那他呢?龙字望身上有没有他的部分?
寒假来临前云韵和惠言行问过惠熙卿读完大学有什么打算,惠熙卿说还想继续读。云韵提出读完大学后直接申请海外直博,惠熙卿没意见,这是他们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决定好的。那时候惠熙卿也已经长大了,能在外国照顾好自己了,他们也能放心些。
惠熙卿又想起龙字望。这条路也是徐静给龙字望安排的路,龙字望拒绝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比龙字望听话,是因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出国、读博、做研究,这条路没什么不好。只是有时候惠熙卿会想,如果龙字望没有退学,他会不会也选这条路。
寒假开始惠熙卿开始学法语和德语作为除英语之外的第二个外语,云韵给他找了个老师在家一对一,并开始参与一些研究工作,还写全英论文反复修改。文学直博可行但极难,成功率远低于理工科,但惠熙卿想试试,实在不行换条路走,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更多时候惠熙卿觉得自己在做没意义的事,即使他长出丰满的羽翅,但他还是像临飞的雏鸟在巢穴边踱步。他不怕粉身碎骨,他怕一旦飞了就不想停下来,飞之前他想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除夕前半个月,惠熙卿接到杨文钦电话时正看着窗外发呆。
“老幺,”杨文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过年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苗寨?”
惠熙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什么苗寨?”
“就是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寨子,夏涛刚打电话给我说,他妈妈想回趟家,他问我们要不要去。”杨文钦声音突然降了下来,“我才知道夏涛妈妈是神山里的人。”
在疯狂跳动的心跳声中,惠熙卿听见自己说:“我去。”
从沿海到西南,飞机、汽车、摩托车,一路换乘。杨文钦提前联系好了寨子里的民宿老板。老板开面包车来接他们,但惠熙卿没忘记第一次来时吐得不成样子的经历,他问老板有没有别的车。老板说镇上有个姓吴的师傅骑摩托车,路熟,可以带人进去,就是颠了点。惠熙卿说行。
吴师傅骑的是一辆红色125,发动机的轰鸣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惠熙卿骨头缝都在发麻。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死死抓着座位边缘。吴师傅车技娴熟,压弯的时候身体倾斜得几乎贴着地面,惠熙卿每次都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甩进路边的深渊里。他不敢往下看。路下面就是悬崖,深不见底的那种,连棵树都没长,光秃秃的岩壁直直地坠下去。
风灌进他的冲锋衣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启程的前一晚开始到坐上摩托车这个时间几乎没怎么睡觉,山风钻进头盔里吹着脑袋,他总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他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犯困。发动机的震动从后座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脊椎骨,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坐摩托车,是在骑一头脾气暴躁的牲口。
惠熙卿又梦到第一次来到这的场景,最后他看见龙字望那双带着好奇,打量的眼睛。画面一转,到大一开学那天见到的龙字望,被光照着的半边侧脸,以及那双淡漠的眼睛。这时惠熙卿才明白,小时候龙字望眼里并没有好奇,好奇是他眼里的。
“到了。”
吴师傅的声音把他的回忆打断了。惠熙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摩托车停在寨口的一棵老樟树下。发动机熄火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惠熙卿从车上跨下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稳,他摘下头盔递给吴师傅,说了声谢谢。
杨文钦他们还在后面,惠熙卿不得不佩服吴师傅骑摩托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