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之后,日子恢复成原来的形状,香港的那两日像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事,而惠熙卿总会一次次想穿越回去。
惠熙卿开始和龙字望形影不离,即使有时课不一样时,中、下午也会一起去吃饭,甚至他还邀请龙字望大二选课和他选一样的。
那段时间对惠熙卿来说是极其美好的,他和龙字望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们可以互相开玩笑。甚至惠熙卿和娜仰通了一次电话,之后娜仰再打电话来时他会主动和娜仰分享好玩的事,并承诺以后有机会去神山的话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惠熙卿也不会再说那些让龙字望接不住的话,因为龙字望真的找不到退路。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多好,每天都是欢声笑语,没有迷茫,无错,有的只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龙字望接到龙久安的电话。
那天下午惠熙卿出去了,杨文钦叫他去打篮球。龙字望一个人坐在寝室里抄经,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很诧异地放下笔,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龙久安几乎不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龙久安极少会使用手机,他的手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摆在前台起一个装饰作用。早年在镇上开店是为了赚娶徐静的彩礼钱,因为不会说汉语吃了不少亏,徐静那时候在镇上一所学校实习,后来两个人慢慢往上走,徐静去到县城教书,龙久安也把店开到县城去,在那扎了根。
龙久安打电话来说该宋当金在吊脚楼楼梯那摔了一跤,寨老给他上了草药,但他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寨老说可能是中风。娜仰知道后用该宋当金的手机给龙久安打了电话,寨子的人把该宋当金抬到神山脚下,让龙久安开车来接他去医院。医生说脑部的淤血压迫了神经,要做康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说不准。
龙久安又让龙字望别担心,该宋当金现在在县城和他们住在一起,龙久安多招了一个人守着店,自己在家照顾父亲。该宋当金没进过医院,说什么也不肯在医院待,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龙久安没办法,只能带着他回了家。
龙字望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龙久安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在接到电话时也慌得不行,现在情况稍微好点给龙字望报个平安。
其实是该宋当金不让龙久安和徐静打电话给龙字望,该宋当金说他还在读书,不能让他提心吊胆。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每天都会问龙字望有没有打电话回去,还嘱咐不能告诉他,让他安心读书。
龙字望心里堵着一团火,发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好像他的人生比该宋当金自己的一条命还重要。龙字望又想起柳公,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一辈的通病,有什么事比死亡还要重要吗?
该宋当金没在城市里生活过,稍微好点就想回到山里去,龙久安说山里没人照顾他。其实是有的,只是龙久安想尽一份孝心,他不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他只能极力把父亲留在身边照顾。
电话那头响起该宋当金的声音,他叫龙字望别担心,他没什么大事,还能走。龙字望抬头望了一眼被遮住大半的天,说:“我读完这个学期就回去。”
龙久安问:“你想好了?”
“嗯。”
“你妈妈那边——”
“我会和她说。”
挂了电话,龙字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五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暑气了,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操场那边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和断续的喊声。
龙字望还没见过惠熙卿打球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大概能想象出来那股鲜活气息,肆意张扬。
惠熙卿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球衣贴在背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他进门就喊热,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先往嘴里灌了几口冰水,再往浴室里钻,龙字望提醒他别洗冷水澡,惠熙卿回了个“知道啦。”
龙字望拿起手机,翻到徐静的号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徐静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哭过。龙字望叫了一声阿咪,徐静应了,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龙字望先开口,把决定说了。徐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和龙久安问的一模一样。龙字望说想好了。
徐静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的时候,气息在话筒里拉成一条长长的、颤抖的线,“你和你阿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龙字望听出这句话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认命,一种终于想通了很多事之后的释然。挂掉电话之后,龙字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此刻”是有期限的。
惠熙卿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发尾还在滴水,水珠落在T恤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毛巾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你刚才是不是在打电话?”
“嗯。”
“打给谁?”
“阿咪。”
惠熙卿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知道龙字望的“阿咪”是谁,也知道龙字望平时不会主动给徐静打电话。他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龙字望,等他说下去。但龙字望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说去食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楼,快到食堂时惠熙卿终于开口:“龙字望。”
“嗯。”
“你今天不太对。”
龙字望没说话。惠熙卿也不催他,就那样并排走着,步伐放慢了半拍,和龙字望的节奏对在一起。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龙字望停下来了,惠熙卿也停下来。
“我阿剖摔了。”
“期末考试完,我回神山。退学。”
最后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惠熙卿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香港地铁报站名的那个瞬间,粤语的音节还没听清就飞快过去了,只留下一截模糊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龙字望已经推开食堂的玻璃门走进去了。门弹回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槐树底下的一片落叶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