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的那番话让惠熙卿当晚入睡前短暂的回想起自己是“小孩”的特性。听长辈说过自己是在爱与期待里来到这个世上的。家里并没给他多大压力,甚至只要他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乍一听好像是在养一个废柴少爷,但惠熙卿清楚并不是这样,他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爱,长辈对他关心有加。只是被龙字望这样一说,他感到羞涩。
惠熙卿也知道龙字望在忙些什么了——龙字望参加了学校里的书法社团,没课的时候就一直窝在那写毛笔字。
惠熙卿和杨文钦他们一起打球时都会被问起龙字望怎么不来?他只能说龙字望似乎更喜欢一个人。然后话题开始展开,杨文钦说起对龙字望的第一印象。
杨文钦想起第一次见到龙字望的场景。那天早上他没课,想着很久没见到惠熙卿了,就去找他。
不巧那天惠熙卿有节课,杨文钦掐着时间在教室门口等他。看见惠熙卿和一位长头发的并且身高目测超过180的人走出来,他下意识想:这人一点都不地道,居然先脱单。
结果那人出教室门就往相反方向走了,赶去上第二节课。他只见到一个侧脸,脑子里只有“白”和“惊艳”这两个想法。
直到惠熙卿说那是他室友,后来和龙字望一起吃的那顿饭。杨文钦暗自和惠熙卿说这人是个制冰机。
听完,杨文钦彻底打破对龙字望的刻板印象,人家对不熟的人才会冷脸。
“刚开始觉得他难相处,可能因为接触时间短,不熟悉,时间长了就熟悉了。”
夏涛在一旁补充:“苗族人很难和别人做朋友,有的人会叫他们‘苗子’,特不礼貌,特尊重人。”
惠熙卿问:“你也被叫过吗?”
夏涛想了一下,“小时候被叫过,长大就没了。”
和他们说过几次龙字望后,惠熙卿发现自己很喜欢和朋友说起龙字望,大概是一种他是龙字望为数不多朋友的感觉。
龙字望再没去书法社团,原因是一位女生总以请教的方式靠近他。刚开始龙字望并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当她是真的想请教,后来社团举办了一场以“礼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主题的书法展。在准备入围作品时那位女生在某天晚上向龙字望表明心意。
第二天龙字望就去社团负责人那申请退社团了。刚开始他参加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毛笔是他最先接触的,从三岁开始该宋当金就教他写毛笔字,鬼师一脉要抄经书,基本上都是一些古苗语,到七岁,龙字望开始从篆书开始学。以至于他并不是抱着学的目的进的社团,只是因为他刚好会。
不再去社团后龙字望又回到刚开始三点一线的状态。他在网上购买了笔墨纸砚,可能受该宋当金的影响,比起用方便的墨水,龙字望更喜欢自己磨墨。
“去感受它,不要去战胜它。感受你握着笔的手落在纸面的力度,别想着去控制它。当控制力纯熟到不再占用你的意识时,你才能真的‘心静’。控制力纯熟到忘了技法,心静到只剩下笔尖与纸面的对话。”
这是龙字望初学篆书时该宋当金和他说的话。后来龙字望知道,在该宋当金教自己之前,就先学过,并且告诉自己——这是技进乎道。那时候的一知半解直到长大后才完全领悟。
十月中的天气开始凉了下来,空气不再属于热潮,到了可以穿薄外套的季节了。
龙字望还是不太愿意和惠熙卿出去玩,更多时候选择窝在寝室里抄经书。时间越走越快,该宋当金时不时会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把那些东西忘掉。龙字望不敢忘,他知道阿剖担心自己不再回到寨子里,忘记自己的责任,抛下族人。他每次都会耐心哄着人说:我的根在那,我不会走远的。
娜仰也打过电话给他,说寨子里谁家谁家老人走了,谁家谁家新添了小孩。
这段时间以来龙字望总觉得自己是根飘忽不定的浮萍,找不到落脚点,一直畏手畏脚的,既不能安心待着,也做不到离开。听到千公里之外传来的消息心才安,一颗心也落到了实地。
晚上惠熙卿回来时龙字望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有点蔫,眉头皱着,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往浴室走。龙字望想可能是打球和人发生了什么冲突。
惠熙卿今晚打球打得有点上火,更上火的是夏涛和他说的那些名为“劝告”的话。
夏涛的母亲是生苗人,二十多年前私自离开神山,和夏季彦来到沿海。仰蝶从没和儿子说起过这些事,直到听夏涛说龙字望脸上有蝴蝶印记,她才有一瞬间恍惚,告诉夏涛别和龙字望走得太近。在夏涛的追问下仰蝶把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晚上夏涛听杨文钦说和惠熙卿去打球,夏涛也跟着去了。杨文钦看见惠熙卿一个人来,顺口问了句“你那室友不来?”。惠熙卿说龙字望在抄经书,接着惠熙卿笑盈盈说自己室友像个古人,不是看书就是写毛笔字。
夏涛在心里纠结半天,才在惠熙卿下场的时候和他并肩坐着把那些事说出来。
惠熙卿听到这句话时正拉起衣摆往脸上擦汗,即使夜风吹着身上也是黏糊糊的,汗水贴在皮肤上让他有些难受。又往嘴里灌了口冰水,试图把温度降下去。
夏涛也跟着惠熙卿下场,趁着台阶上没什么人,跑道上是在校园跑的人,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开始不经意说:“你知道生苗人吗?”
惠熙卿扭头看着他,点头,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撸了一下,“知道。”
夏涛小喘着气,胸口起伏,看着惠熙卿坦诚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你的室友是生苗人,按道理生苗人是不与外人来往的,他能出来读书应该家里在寨子里地位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