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轻声应:“奴才明白。”
宜修又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弘晖没了那一日起,本宫就没有退路了。”
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僵。
那层狠辣底下,藏的还是当年那个抱着孩子在雨里崩溃的母亲。
我站在门外,进退不得。
听见,是死罪;
退走,又怕她伤了自己,气上头风又犯。
我深吸一口气,不偷听、不躲闪、守本分,
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里面声音骤然停了。
一片死寂。
片刻后,宜修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
“谁?”
“奴婢清辞,送安神汤来。”
门被拉开一条缝。
宜修站在门内,面色端庄、冷淡、看不出半分刚才的情绪,
只一双眼,深不见底,静静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在问:
你听见了多少。
剪秋站在她身后,脸色紧绷,手已经悄悄按在袖中。
我垂着头,目光安分落在地面,不看、不听、不懂、不问,
双手稳稳捧着汤盏,声音低稳、本分、坦荡:
“娘娘,安神汤晾好了。
奴婢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奴婢只知道,娘娘身子要紧。”
我没有装傻装愣,
也没有惊慌失措。
我只摆明一句话:
我听见了,但我不会说、不会怕、不会背叛。
宜修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
她没有逼问,没有发怒,没有灭口的狠戾。
只是缓缓接过汤盏,指尖微冷。
她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听见:
“你很懂事。”
四个字。
不褒不贬,不轻不重。
却是宜修这种人,能给出的最大信任。
剪秋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下来。
宜修转身进去,背影依旧端庄挺直,
只留下一句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吩咐:
“以后,内殿之事,守口如瓶。”
我垂首躬身,声音稳稳落下:
“是。
奴婢的命,是娘娘的。
娘娘的事,烂在奴婢心里。”
秋日日光疏淡,风里带着桂香。
皇后换了一身素色织金旗袍,坐软轿往御花园去,说是透透气。
我捧着暖炉,跟在剪秋身后,一步不离。
她今日话极少,眉眼沉静,依旧是那副端庄到无懈可击的模样,
只是偶尔指尖会轻轻按一按太阳穴,我便知道,她心里并不轻松。
行到牡丹台附近,忽听得前方一片笑语清脆。
抬眼望去,
太湖石旁,几人身形窈窕,正是如今宫里最得眼缘的那几人:
甄嬛,眉目清丽,气质灵秀,沈眉庄,端庄温婉,大家风范,淳儿,圆圆脸蛋,天真烂漫
安陵容,垂首立在最末,温顺沉默
四人正低头赏着菊花,说说笑笑,一派岁月静好。
那是年轻、好看、有皇上宠、有希望的样子。
皇后的软轿,在不远处轻轻停住。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望着那一群人。
脸上依旧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
可我站在她身侧,分明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沉了一分。
剪秋也屏住了呼吸。
我心里轻轻一揪。
她看着她们,像看着多年前另一种人生里的自己——
也曾有过少女模样,也曾有过安稳期许,
可一场丧子,一场错爱,一把后位,把她熬成了如今这副沉静如冰、步步为营的样子。
那边的笑声越清亮,这边的空气就越静。
甄嬛她们最先察觉,慌忙敛了笑意,齐齐上前行礼: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声音整齐,恭敬里藏着几分拘谨。
皇后这才缓缓抬眼,语气淡而平和,带着皇后该有的威仪:
“都起来吧。”
她没有苛责,没有冷淡,也没有热络,
只是端、稳、正,挑不出半分错。
目光轻轻从几人脸上扫过:
赞眉庄稳重,夸甄嬛灵秀,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微微一顿。
那一眼极轻,旁人只当是寻常打量,
只有我知道——
她记着我那日的提醒,对安陵容,已经悄悄留了心。
“你们姐妹一处和睦,甚好。”
她淡淡一句,算是夸奖。
几人谢恩。
我垂首立在一旁,不看、不听、不逾矩,
只悄悄把暖炉往她手边送了送,提醒她风凉。
皇后指尖微触暖炉,目光极轻地掠了我一下,
没有表情,却算是领了心意。
她没再多留,淡淡吩咐:
“你们继续赏玩吧,本宫回宫了。”
软轿缓缓转身。
直到远离了那片热闹,风都静了下来,
皇后才轻轻闭上眼,低声吐出一句,轻得只有我和剪秋能听见:
“年轻真好。”
没有怨,没有妒,没有恨,
只有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我心口一酸。
她也曾那样年轻过。
只是这宫里,没给她留过天真。
我轻轻开口,声音稳、静、本分,只说最该说的:
“娘娘,风凉,仔细头风。”
皇后缓缓睁眼,眸色深静,看了我一眼。
依旧没笑,没亲近,没多余情绪。
只淡淡一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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