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走了没一会儿,殿里静了下来,我才敢轻轻抬眼,认认真真看一眼皇后。
她已经卸去了外头那层端肃,鬓发松了些许,衬得脸愈发柔和。
别人都说皇后威严,可只有我近在眼前才看得清——
她哪里像年逾四十的人。
眉眼依旧清丽,肌肤虽不算少女般娇嫩,却养得细腻白净,气质沉雅,一抬眼一垂眸,都是端庄入骨、雍容华贵的美。
就像蔡少芬演的那样,岁月没败她的颜色,只给她添了一层旁人学不来的贵气。
明明是宫里最该被宠、最该被捧在心上的人。
可再想起刚才那个大胖橘——
面色倦怠,眼神沉浊,一身龙袍也掩不住那股暮气沉沉的老态,看着比皇后足足大了十几岁都不止,像个隔辈的长辈。
站在一起,哪里是夫妻?
分明是明珠配朽木。
我心里越想越不平,嘴上却不敢多说,只轻轻替她理了理衣襟,小声道:
“娘娘方才站在那里,好看得很。”
宜修被我这直白的一句说得微怔
“你这小嘴,倒是会哄人。”
“奴婢没哄。”我低着头,认认真真,“是真的好看。全宫里,再没有比娘娘更端庄好看的人了。”
剪秋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轻轻弯了嘴角,没拆穿,只顺着道:
“清辞说的是实话。娘娘本就生得好,只是平日太过严肃,大伙儿不敢细看罢了。”
宜修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抚过鬓边一支素珠钗,声音淡得很:
“好看不好看,早就不重要了。”
我心里一揪。
她不是不美,
是那个大胖橘瞎。
是他眼里从来没有她,看不见她的好,看不见她的美,看不见她为他熬干的心血、痛碎的心肠。
这般颜色,这般才情,这般心性,
他不配。
我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又轻又稳:
“对别人不重要,对奴婢重要。娘娘好看,身子舒坦,奴婢心里就安稳。”
宜修看着我,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极软的光,像冰雪化开一汪春水。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没说话,可那意思我懂了。
——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好。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宜修,以后我要天天守着你,
不让你为那个老登伤心,
不让你为不值得的人气出头疼,
不让你这一身风华,白白烂在这冰冷的后宫里。
景仁宫的热茶刚沏好,外头就一阵环佩叮当、脚步张扬,人还没进殿,声音先撞了进来:
“姐姐倒是清闲,妹妹来给姐姐请安啦。”
是华妃。
一身艳丽宫装,眉眼锋利,盛气凌人,一进来就把殿里的安稳气儿冲得七零八落。
华妃一脚踏进景仁宫,满室都添了几分凌厉气。
我垂手立在宜修身侧半步远,守着宫女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宜修端坐榻上,眉眼平静,无喜无怒,只淡淡抬了一眼:
“妹妹来了。”
语气端庄,礼数周全,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威严。
这才是真正的宜修——
不怒、不恼、不形于色,把所有情绪藏在最深的地方。
华妃抚着护甲,笑意张扬,字字带刺:
“姐姐这儿倒是清静,皇上许久不曾踏足,姐姐就不觉得冷清吗?”
挑衅来得直白。
剪秋眉头微蹙,却不敢多言。
宜修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纹丝不动,声音平稳无波:
“本宫统摄六宫,以静修身,何来冷清之说。”
她不接茬,不生气,不辩解,
只用身份压人,这才是她的手段。
可我看得清楚:
她太阳穴极轻地跳了一下,气息也微紧了一瞬。
头风,被这几句话勾得要犯。
我没有抢话,没有出头,只是按照规矩,轻轻上前一步,垂首低声:
“华妃娘娘,娘娘方才头风才缓,太医再三嘱咐,不可劳气。”
语气谦卑,态度恭谨,
只说事实,不顶撞,不越界,
却明明白白护着:
——你再刺激她,就是有意害皇后身体。
华妃脸色一沉:“小小宫女,也敢多嘴?”
我不再言语,静静退回收势。
不多说一个字,不抢一分锋芒。
这才是一个聪明、本分、心细、护主但不张扬的宫女。
宜修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清辞心细,说的是实情。妹妹若无事,便先回去吧,本宫要歇着了。”
没有怒气,没有争执,
只是平静地送客。
华妃再闹,便是失仪、不敬皇后。
她恨恨瞪了我一眼,甩袖而去。
殿门一关,宜修才轻轻闭上眼,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聒噪。”
没有委屈,没有脆弱,只有厌憎与疲惫。
我上前,将温好的帕子轻轻递过去,声音低稳:
“娘娘,息怒,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她接过帕子,没看我,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笑,没有亲近,没有多余情绪,
但我知道——
她记在心里了。
她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我安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某日,我端着刚煎好、晾得温度正好的安神汤,轻步走到内殿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缝。
里面,是皇后与剪秋极低极低的说话声。
我脚步一顿,本能想退。
可里面那句,清清楚楚飘进耳里:
“……欢宜香里的麝香,量再加重一分。”
是皇后的声音。
平静、冷淡、没有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心口猛地一沉。
欢宜香……华妃长年点的那一种。
麝香,伤子嗣,伤根本。
剪秋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再加重,怕是……”
“怕什么。”宜修淡淡打断,语气里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凉,
“她年家势大,骄横跋扈,皇上宠她宠得眼里没有本宫、没有后宫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冰:
“她不能有孩子。
有了,这后宫,就再没有本宫立足之地。”
我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宜修。
不是我夜里里看见的那个会轻轻叹气的妇人,
是在深宫里熬得心如铁石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