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替皇后理着鬓边珠花的手,轻轻一顿。
来了。
那个看着温顺谦卑、说话细声细气,眼底却藏着太重心思的人。
皇后淡淡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让她进来。”
安陵容垂着头,步子轻得像一片柳絮,一进殿就恭恭敬敬跪下去行礼,声音细弱发颤:“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她头埋得极低,半分眉眼也不敢露,周身都透着“我好欺负、我无害”的怯意。
换作旁人,只会觉得这是个胆小懦弱、不足为惧的低位嫔妃。
可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多敏、多怨、多能隐忍的毒。
皇后淡淡叫了平身,随口问了几句起居。安陵容一句一答,恭顺谦卑,半点错处也无,临走时又深深一福,倒退着出去,姿态放得不能再低。
殿门一合上,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没说话。剪秋立在一旁,也只当是个寻常低位嫔妃来请安。
我垂着头,心跳轻轻发紧。
我不是要害人,不是要挑拨,我只是……不想让她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我往前轻轻挪了半步,依旧是那副安静本分的模样,声音低而稳,半点锋芒也无:
“娘娘……这位安答应,心思看着很重。话少,笑也浅,眼神沉沉的,不像是真正温顺的人。”
剪秋微微一怔,看向我。
我没抬头,只老老实实道:“奴婢只是粗笨直觉,觉得……娘娘日后对她,多留一分心就好。旁的,也不碍什么。”
我没说她会背叛,没说她会用毒,没说她心狠。
我只说——多留心。
皇后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讶异,没有斥责,只有一点被人轻轻点醒后的了然。
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却很肯定:
“你看得细。”
只这四个字,我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剪秋站在一旁,看着我,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戒备,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她终于彻底明白——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软心肠小宫女,
我是真真切切、时时刻刻都在替娘娘安危着想的人。
我垂着手,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我没害安陵容,没构陷,没告密,
我只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变成利刃之前,
悄悄给宜修,披了一层薄薄的软甲。
宜修靠在引枕上,望着门外,轻轻叹了一声:
“这宫里,看着软的,未必真软;看着苦的,心里未必不藏着刀。”
日中,窗外日光淡淡,景仁宫里一片安静。
外头一声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临景仁宫——”
我手里的茶盏都轻轻顿了一下。
来了。
全后宫最大的渣男、大胖橘、老登。
我低着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敢用眼角飞快扫了一眼。
明黄色的袍子,身形看着不算壮,也说不上多英挺,脸上带着点常年养尊处优的倦怠,眼神淡淡扫过一殿人,自带一股让人跪下去的威压。
这就是让宜修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的男人。
宜修已经起身行礼,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可我站在旁边,清清楚楚看见——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
哪怕恨透了,哪怕伤透了,
这个人一来,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
皇上淡淡“嗯”了一声,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起来吧,皇后不必多礼。”
没有温度,没有关切,没有眼神停留。
夫妻多年,同床异梦,客气得像面对一块必须摆在正位的家具。
我心里瞬间就冒火了。
这就是那个:
- 当年甜言蜜语,转头就爱上她姐姐的人
- 亲眼看着她丧子,却只轻描淡写的人
- 明明是他的冷漠逼得她一步步扭曲,最后还骂她毒妇的人
大胖橘站在那儿,一副天下尽在掌握、谁都配不上他深情的样子,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看懂过宜修半分。
宜修强撑着端庄,陪他说话,问安,问朝政,
每一句都像背好的台词,
没有半分夫妻间的热乎气。
皇上随口应着,眼神飘来飘去,明显心不在景仁宫,大概满脑子都是甄嬛、华妃,或是哪个刚入宫的新鲜人。
我低着头,心里疯狂刷屏:
渣男!大胖橘!老登!
你到底有什么好?
凭什么让宜修为你熬成这样?!
他坐了不到一炷香,随便找了个由头就起身要走。
宜修依旧规规矩矩跪送,脸上看不出半点失落。
直到殿门关上,明黄色的身影走远,
她才缓缓起身,背脊一点点松下来,
眼底那层强撑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头风,又要来了。
我立刻端上温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娘娘,别为不值得的人伤神。”
宜修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极轻极轻:
“你这孩子……什么都懂。”
剪秋在一旁看着,也轻轻摇头。
她也懂——
皇上这一趟来,
不是看妻子,
只是走个皇后的流程。
我站在宜修身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胖橘你不配。
宜修这么好的人,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她掏心掏肺的那一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