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抱着琴缓步走到“贾老爷”跟前,抬头直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接,温别眸中水光微动传递着不平静的心情,但他顶着文渊凯探寻的目光,不敢过长时间的对视,微微俯身行礼。
那贾老爷定定看了温别一瞬,随后顶着那张沧桑的脸,满是惶恐地抬手擦了擦汗,摆手着说:“不敢当,快请起。”
文渊凯却双手一拍,十分愉悦地道:“我们和这位贾老爷讨论了他的生意经,听闻这位贾老爷主要贩卖香料和瓷器,南来北往已有数十年,是这个城中最大的商贾之家。我蕙国有意取经,方才还说着给这位老爷一个官当当呢。”
“贾老爷”连连作揖,直说:“我不过岌岌无名的小商小贩,何德何能得蕙国陛下青眼,和谈当这岳城的父母官。”
文渊凯却面色一变,原本和颜悦色的脸瞬间满是寒霜,冷声道:“贾老爷莫不是觉得我这个蕙国的皇帝不配做你的君上,不配赐你这个官?”
贾老爷立刻想起身下跪辩解,温别瞳孔一缩,伸手拉住他,温别这一拉,力道极轻,却让“贾老爷”本就佝偻的脊背猛地一僵。温别在那宽大的袖子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指尖。那只手昨天夜里还握着他的,掌心粗粝,此刻却覆着一层易容膏的薄涩,陌生又熟悉。
“陛下息怒。”温别没松手,反而顺势向前半步,将“贾老爷”半挡在身后。他声音不高,却恰好截断了文渊凯冷厉的视线,“草民斗胆开口,贾老爷常年在路上奔波,膝下无子,老了便格外怕事。陛下金口玉言要赐官,他怕是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您瞧,汗都淌进脖领子里了。”
文渊凯看到这一幕,突然就笑了,他抬手一挥,厅中多余的人鱼贯退出,大门紧紧关上。门合拢的瞬间,厅中光线骤暗,只剩四角护卫手中刀鞘上那一点冷光。
温别后撤一步紧贴“贾老爷”暗自警惕,面上却还是恭顺的表情,说道:“陛下这是何意?”
文渊凯起身朝温别逼近,面上带着玩味,语气不紧不慢说道:“柳琴师,你难道与这位贾老爷是旧识?不然怎得如此相互?”
温别心中思绪翻涌,暗觉不妙。文渊凯此番将人请来,恐怕一是想揪出这岳城他当初埋下的棋子,以绝后顾之忧,二则意在进一步敲打温别,告诉他不论你如何技高一筹,自己都总有办法给你掣肘。
他将不相干的人挥退,只怕后面想要洽谈一些双方的合作,这个贾老爷不仅可以作为下马威,还可以作为桥梁给两人通信。
但是坏就坏在,这个贾老爷不是真的贾浩,而是薛与假扮的,如果继续下去只怕要坏事。
眼看着文渊凯越走越近将要开口之际,他赶忙跪下,嘴里求饶道:“陛下莫怪,草民家道中落只能做些下九流的营生过活,当时走投无路快有饿死之际,是贾老爷赏了一口饭吃。草民蒙恩,所以失了礼数开口为老爷求情。”
文渊凯见他如此果然顿住,但他内心只是稍有疑惑为何温别还在演戏,便又想开口说明用意。
温别见他没理解他的处境,只得再插嘴打断他:“古人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饭之恩,便是让草民舍身忘义也是可以的。”
他这话说的极不寻常,且自己说话一而再再而三被拦住,文渊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止住了话头,狠狠蹙眉看向温别。
温别因着跪伏在地,在薛与看不见的地方冲文渊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文渊凯原本正要继续施压,看见那个摇头的动作,话头一顿。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这个“贾老爷”,随后又落回温别身上。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有什么问题,温别既然示警,他便顺着收了声,只当没看见,继续端着那副冷厉神色,目光一转,话锋陡然换了方向。
“柳原。”他故意叫了温别的假名字,既不戳破也不放过,“你方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饭之恩可以舍身忘义,朕倒不知,你一个弹琴的,还有这般江湖义气。”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是在继续“柳琴师”的戏。
温别伏在地上,听出文渊凯听懂了他的示警,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他慢慢直起身来,仍垂着眼,姿态恭顺地道:“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了陛下,请陛下降罪。”
“降罪倒不敢,毕竟我一个蕙国皇帝,如何能降你一个萧国人的罪呢,你说是吗?温别温大人?”
这话问得又冷又硬,竟是直接点破了温别的身份。而身后的薛与呼吸沉了一瞬,他目光紧盯着温别,以确保这人随时在他的保护之下,眼下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是皇帝和四角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