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知道文渊凯是在顺着戏往下走,他缓缓直起身来,不再跪伏。他抬头迎上文渊凯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问得好。温别潜伏在此,不过是不忍战事波及无辜百姓,也不愿萧国疆土沦为他国之地,如今,两国战局已是板上钉钉。陛下何不就此止战,与我谈和?”
温别目光卓卓,眼中透出精明的光,继续道:“蕙国多次骚扰萧国边境,这次更是出兵攻打我萧国,此乃不仁。蕙国王爷文渊桀私兵入侵萧国境内,屠杀巫谷众人,甚至引火烧山,一把火烧了近千条人命,此乃不易。他事后又谎报军情欺瞒于陛下,这是不忠,陛下侵犯他国国土不仁不义,文渊桀残忍嗜杀,已然失了民心,陛下何必继续负隅顽抗。”
文渊凯的脸色在听到“巫谷”二字时彻底沉了下来,他听出来了,温别这是在顺势想要了他弟弟的命。
但文渊凯没有发怒。他只是沉默地盯着温别,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过了很久才冷声道:“温别,你胆子真的很大。”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前面两人的一来一往还是在演,但是温别只身在敌国军营,竟然当着他的面谋划文渊桀的命。
“我只是为了两国邦交,来替萧国谈条件的。”温别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萧国愿意就此停战,但条件有三。第一,蕙国退出岳城,归还侵占的萧国土地。第二,蕙国大开国门,通商互市。第三,文渊桀交由萧国审判。”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厅中陷入一片死寂。文渊凯定定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冷厉慢慢变成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默。
薛与着急一瞬,气息都乱了,他明白温别想要复仇的心,但是如此冒进,恐有性命之忧,温别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已经绷紧了。
文渊凯目光落在温别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让朕把自己的亲弟弟交出来。温别,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
温别早猜到会是如此情况,前两条对于蕙国来说未必是无利可图,文渊凯也愿意和温别唱这出戏,但是最后这一条,他属于是兵行险招。蕙国的江山和一个疑似有不臣之心的手足,文渊凯会怎么选呢?
他说:“温别知陛下心中沟壑,自古逐鹿天下并不是什么可耻之事。但若让一个不听君上命令,阳奉阴违,不仁不义之辈毁了陛下的名声属实得不偿失。萧国此番是真心想与蕙国合作,但陛下也该拿出诚意来不是么?”
温别在诚意这两个字上加重了咬字,告诉文渊凯,这不仅是和萧国谈和的诚意,也是和他温别合作的诚意。他曾发誓要文渊凯以命抵命,如今便寸步不让。
文渊凯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在温别和“贾老爷”之间缓缓游移,忽然停住了——他的视线定在“贾老爷”耳后那一线被鬓发遮掩的肤色差异上。方才光暗没看清,此刻温别起身后灯恰好照过来,那一线接缝清清楚楚。
文渊凯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此前温别在岳城中故布疑阵,薛与在蕙国南边攻城掠池。而过了这些天,等后方军报传来之时,薛与已经失去踪迹数日。这个“贾老爷”身形魁梧、下盘极稳,一个商贾不该有这样的体态。温别宁可不顾身份出言求情,也不愿让此人下跪。
他似乎有个猜测,但是需要证实。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底,带着一种被戏弄到极处后反而释然的、刀锋般的快意。
“温别”,文渊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慢慢出鞘,“我便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说罢,他一声令下,四方侍卫一跃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刀柄滑动,银光一闪。
薛与眼疾手快握住温别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拉,抬手将方才藏于袖中的筷子急射而出,打在对方手腕上。
侍卫吃痛手一松,弯刀垂落,被薛与眼疾手快接住,横在身前。
文渊凯突然朗声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面上只剩一片森然的杀意。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说道:“既然薛将军亲自送上门来,那朕就省了日后去找你的功夫。”
他说着,看了一眼薛与紧紧握着温别的手,笑道:“温别,莫要怪朕不仁,今日,你便和你的薛将军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温别脑中嗡地一声,薛与猛地挺直了脊背,那佝偻了整场的身形一寸寸拔起来,像一柄被缓缓抽出的刀。他抬手扯掉下颌处那片松脱的易容膏皮,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下颌,嗓音从方才的沙哑恢复成原本低沉:“文渊凯,眼力不错。”
文渊凯抬手一挥,护卫快速围拢。薛与一把将温别推远,那双常年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鹰隼般的寒光,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