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温别醒来时身边已空。枕上只余一点凹陷,和几根不属于他的深色发丝。
他坐起身,唤人送水洗漱。铜盆里的热水汽氤氲,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温别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理了理衣襟,将所有的脆弱神情一丝丝敛起,重新戴好那张从容淡漠的面具。
早膳后,文渊凯派了侍从前来通知,说晚上有重要宴会,请琴师好好做准备,为贵客抚琴。
温别面上不显挥退侍从,内心却疑惑不安。
如此情况哪儿来的贵客?而文渊凯又特地将他召到宴会是为了什么?
坐山观虎斗?
温别坐于窗边看着窗外眉心深深蹙起,他只身进了敌营,身边无可用之人就如同瞎眼聋耳一般,无法探听到想要的讯息,自然也就无从防备。
本以为万事皆定,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又会是谁?
温别原本下午想要出门探听一番,没想到先收到了意外的消息,文渊桀打伤了看守,和文渊凯吵了起来。
事情闹得很大,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让温别得以得知事情的全貌。
这真是意外之喜,虽然文渊桀此人残忍嗜杀好大喜功,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冲动至此。
想来是上次与文渊凯谈话说及他在太远城遇刺又在山坳遇险之事,文渊凯已经派人去查证了。
一个执掌天下之人,最担心的是手中的刀不够锋利,但也同时最忌讳手里的刀太不听话。文渊桀勾结无名又私下借兵给萧国使绊子的事情,如果他温别不来挑拨这一遭,文渊凯可能会轻拿轻放。但是,偏偏温别挑破了文渊凯最深的秘密,也挑起了帝王的疑心,文渊桀便不可能轻易被放过。
而他那样的性子,任性妄为又对文渊凯满是信赖,突然受到这样的猜忌和惩罚,两个人之间的嫌隙可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开的了。
温别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袖口,宛若运筹帷幄心有成竹的执棋者一般,而当第一子落下时,棋局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
温别起身拿上木琴,款步朝文渊凯的院落走去。
那边的戏方唱罢,他可以登场了。
去的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巡逻的侍卫,偶尔有粗使小厮路过,也是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看来两位主子的事情有够他们八卦的。
路过一处拐角时,温别突然听到一队守卫人马的聊天。
“人关好了么?别再出了岔子,陛下盛怒未消,别撞在这个时间点上。”
“自然自然,已经在院子外加派人手了,可不敢犯错。”
这是软禁起来了?温别疑惑一瞬,却又觉得正常,毕竟手足兄弟,而且身处前线,文渊凯不会立刻对文渊桀有重罚。
等到了文渊凯院落的时候,里面十分安静。侍卫守着院门很是肃杀,见温别过来,直接架刀驱逐。
温别远远站定,朝守门的人行李,“劳烦通报陛下,说是柳原前来拜访。今日陛下还命人特意通传在下接待贵客,此事甚重不好怠慢。”‘
原本那侍卫不想和温别多言,但是听他这般说,又不敢因此耽误要事,只能小跑进去为他通传。
不一会就有人过来请温别进去说话。
屋里,文渊凯正在桌案前批阅朝中的奏折,听见温别进来。伸手一挥,尽数将纸张都推进一旁的木箱中。
温别见他如此警惕也不恼,站定行李之后,开口道:“陛下,在下接下来所言之事无能为外人道,还请陛下允准私下详谈。”
文渊凯心情沉郁,他撩起眼皮定定看了温别一眼,随后才抬手呵退众人。
他从桌案后走出,脸色冷凝似冰,一步一步朝温别逼近,等距离不过一拳之时方才站定,问道:“你来做什么?莫要再来行离间之事。”
温别在茶桌上放下手中用来装样子的木琴,听了他的话轻笑一声,随后拨动琴弦,弹出一段杂音,让文渊凯脸色愈发难看。
温别却不在此事上多做文章,反而开口问道:“陛下对于合作之事考虑的如何了?”
文渊凯轻抬下颌,眼眸微眯,透露出一丝狠厉来,居高临下道:“温别,你胆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帝王的不悦在此刻达到顶峰,他讨厌不趁手的刀,同样不喜心思复杂心怀叵测之人。
温别却不以为意,文渊凯现在看似不耐烦地甚至想要杀了他,但是这不过是他的虚张声势罢了,一个手里没有足够筹码的人,越是需要通过这种表演来谈判。
他浅笑着又拨弄了一串无意义的琴声,开口答道:“陛下,温别胆子不大,只是心诚罢了。你我相互有利可图,互惠互利,能打造出一个共赢的局面,何必这般提防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