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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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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业一身身形英挺,眉眼沉稳内敛,心思远比其父缜密迂回。

两人快步上前,依循君臣礼数躬身行礼,却也暗藏戒备。

“臣,参见皇后。”

“免礼。”沈令漪声音清淡,抬手淡淡示意,没有半分皇后居高临下的强势,“今日私访,不合规制,故而隐秘前来,还望二位将军海涵。”

张竟元起身,目光沉沉看着她,心底疑虑重重,挥手吩咐院内所有下人退至百米之外,不许靠近半步。

正当几人准备移步内室密谈之际,侧边花园回廊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十一岁的小姑娘,一身浅粉色家常布裙,眉眼清丽灵动,身姿窈窕纤秀,自幼长在武将世家,无太多规矩束缚,性子活泼,小小年纪已然初具亭亭玉立的模样,灵气逼人。

这是张竟元最疼爱的小孙女,张柔。

小姑娘不知家中来了贵客,只自顾自拿着手中的绒毛小毽,蹦蹦跳跳跑过回廊,眉眼鲜活,无忧无虑。

一旁的太子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又欢喜,主动上前几步,软糯出声。

“姐姐,你要玩吗?我陪你一起。”

张柔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眉目俊秀,气质温软的小弟弟,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孩子瞬间凑到一处,天真烂漫,毫无隔阂。

一旁的张竟元见状,脸色微沉,当即沉声低喝一声:“柔儿,不得无礼,速速退下!”

武将世家,虽不如文臣有诸多繁文缛节,可也需知君臣尊卑,贸然直面皇后,亲近储君,乃是大忌。

小姑娘瞬间停住脚步,眼底带着一丝怯意,捏着毽子的小手微微收紧,正要乖乖退开。

一旁的沈令漪见状,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温和包容,全然没有宫廷尊卑的冷硬。

“无妨,孩子天性烂漫,不必拘这些世俗规矩。左右我们也要密谈许久,枯燥乏味,让两个孩子一处玩耍作伴,热闹些也好。”

张竟元闻言,神色稍缓,不再呵斥,默许下来。

两个孩童得了准许,愈发自在,手拉着手跑向花园深处,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朝堂权谋的污浊。

沈令漪目光淡淡扫过孩童嬉闹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前父子二人。

“二位将军,移步内室细说吧。”

三人踏入密闭内室,房门紧闭,落栓上锁,彻底隔绝内外,风声不闻,人影不见。

张竟元率先开口,语气刚正直白,带着武将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也带着几分隐隐的责备戒备。

“皇后私自离宫,暗访臣子府邸,不合礼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皇后名声,于东宫储位,皆是大害。不知皇后今日铤而走险,究竟所为何事?”

沈令漪从容落座,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卑不亢,坦然回话。

“老将军半生沙场,铁血铮铮,乃是纯粹习武之人,怎么如今也学起文臣那套迂腐规矩、繁文缛节来了?”

一句话轻轻卸下对方的戒备,语气松弛,却暗藏底气。

张竟元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颔首,不再纠结规制对错,直言问道:“那臣便直问了,皇后前来,究竟所求何事?”

沈令漪收起所有闲散神色,开门见山。

“陛下龙体日渐衰败,一日弱过一日,时日已然无多。只求二位将军,日后鼎力支持太子,只要有二位与铁骑坐镇拥护,我儿的江山,便能稳当。”

话音落地,张竟元脸色一沉,眉眼间瞬间涌上浓重的怒意与不悦,脊背微微挺直,语气凛然刚正。

“皇后此言太过荒唐!陛下尚在人世,龙体虽恙,却并未大行,如今妄论帝崩,预谋储权,是置君上于何地?皇后此话,未免太过无情!”

老将军忠心耿耿,半生唯忠帝王,闻言本能抵触,满心不忿。

沈令漪神色未变,不慌不忙,静静看着动怒的老将军。

“我知晓,您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当年陛下幼年登基,诸王虎视眈眈,是您挺身而出,为陛下守住万里江山,陛下这一生,最敬的人,便是您。”

话锋一转:“可忠君,要忠于现世,不能困于过往。人终有生死,陛下如今撑不了许久,这万里江山总要有人承接。我今日前来,只是提前面对早已注定的现实。”

一旁沉默许久的张承业开口,语气沉稳中立。

“陛下早已明立储君,东宫名正言顺。只要太子殿下无过,臣子自当恪守本分,此为人臣之道,无需皇后多言。”

这话是标准答案,却也是最敷衍的客套话。

沈令漪闻言轻轻一笑。

“何必与我说这些台面空话,今日无人在外,不必演君臣大义,只谈利弊人心。我知道,满朝文武,忠心的只有当今陛下一人。尤其是武将,随陛下与南齐血战。太子身上流着一半南齐血脉。陛下一旦撒手人寰,到那时,军中上下有不服,世家宗室有猜忌,你们想要另立新君,是大势所趋,我尽数都理解。”

她坦然承认所有劣势,不遮掩回避,反倒让张氏父子神色微动。

张竟元抬手缓缓捋着颔下花白长须,眼底怒意褪去,只剩深沉审慎,语气淡淡:“皇后既然知晓其中利害,那今日前来游说,又有何意义?”

沈令漪抬眼,目光坚定:“蝼蚁尚且贪生,鱼入绝境更要垂死挣扎。我是大梁皇后,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绝境在前,不甘愿束手待毙。世人皆以为我是南齐人,必心系故国,可嫁的是大梁帝王,生的是大梁皇子,我的荣辱基业,尽数扎根大梁。太子更是陛下亲生骨血,南齐血脉不过是旁人攻讦的借口。张家世代将门,能长盛不衰,靠的不是愚忠死守,而是审时度势智慧。今日我来,只求张家一个恩典。”

话音落下,她转头透过窗棂,看向庭院花园。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太子与张柔两个孩童依旧手拉着手,追着蝴蝶嬉闹奔跑,清脆的笑声阵阵传来,干净纯粹,无忧无虑,一派天真和睦。

沈令漪眼底浮出一抹温和笑意。

“柔儿落落大方,一看便是福寿绵长,贵不可言的好孩子。若是能成为太子妃,来日登临后位,母仪天下,那张家便不再只是戍守边疆的将门世家,更是帝室姻亲。”

这一句话落下,内室气氛瞬间彻底变了。

张氏父子同时抬眼,两两对视一眼,眼底皆有震动,父子二人眸光交汇,无声交流,各自心思流转。

张竟元性格直率坦荡,不藏心思,轻叹一声,直言道:“皇后给出的许诺,的确诱人,可臣依旧要说一句实在话。若是陛下大行之后,太子殿下根基太弱,人心不服,储位倾覆,那所谓的皇后之位,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用处,反倒会拖累张家。”

沈令漪:“只要张家父子与铁骑鼎力拥护,我儿凭什么坐不稳?”

张竟元微微摇头,依旧审慎:“论朝野声望,宗室人心,年幼太子远远不及端王。仅凭我一门兵权,未必能逆势改局。”

说到此处,老将军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坦然道出心底底牌。

“再者,臣膝下尚有一女,正当妙龄,品貌端庄,家世显赫。若论联姻固权,匹配新君,按资历辈分,也该是臣的女儿优先,轮不到懵懂的小孙女。”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淡淡扫过父亲,随即低头沉默,没有插话反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认同。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父子分歧,转瞬即逝,却被心思敏锐的沈令漪精准捕捉,尽收眼底。

她心底了然,面上笑意更甚,从容接话。

“老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如今端王府后院已定,云夫人相伴多年,情分深重,育有子嗣,根基稳固,是端王心尖之人。更有达穆雅公主联姻。来日端王若是登基,皇后之位,要么是云氏原配,要么是和亲公主。”

张竟元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带着武将的傲气与自负。

“那又如何?朝堂江山,终究是实力说了算!谁手握兵权实权,谁的女儿便能登临后位!区区云氏,异族公主,论家世底蕴,兵权靠山,岂能与我将门嫡女相较?”

沈令漪轻轻点头,顺势顺水推舟。

“将军坦荡霸气,果然不愧沙场老将。看来将军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张竟元收敛笑意,神色归于严肃,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底线答复。

“皇后不必再多费口舌游说。臣一生忠于陛下,此生不负君恩。只要臣在世一日,便不会主动加害陛下子嗣。来日朝堂若是真有大变,皇后大可安心保全自身,安稳做你的太后,亦或是太妃,臣绝不会落井下石,仅此而已。”

这是老将军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沈令漪心中了然,知道老将军性情刚正,底线极强,一时难以彻底撬动,见好就收,不再强求。

她缓缓起身:“既如此,今日多谢老将军坦诚相待。时辰不早,不宜久离,我便先行告辞。”

张承业即刻起身,主动拱手:“臣送皇后至府门。”

老将军留在内室沉思权衡,张承业独自护送皇后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花园,依旧能看见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模样。

夕阳余晖洒落,金色柔光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画面温柔动人。

张柔紧紧攥着太子的小手,眼底满是不舍,小声软糯问道:“你以后还会来陪我玩吗?我们还能再见吗?”

太子认认真真看着她,语气纯真又郑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但是我很想再和你玩,我一定会想着你的。”

沈令漪静静看着这一幕温柔天真的画面,转头看向身侧沉稳内敛的张承业,压低声音。

“张将军,令尊年事已高,难免瞻前顾后。可你正值壮年,眼界该放得更长远。令妹纵然好,可终究是后来之人。端王府云氏相伴多年,育有子嗣、情分根深蒂固,即便你妹妹入宫为后,也永远压不过原配根基,日后所出子嗣,也未必能争得过端王现有子嗣。锦上添花的后来缘分,如何比得上眼下独一无二,自幼相守的青梅竹马?”

她目光再次落向花园里牵手嬉闹的两个孩子,“将军聪慧,定然想得明白其中利弊。”

张承业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拱手,神色郑重:“皇后慢走。臣……心里有数。”

沈令漪不再多言,轻轻颔首,放下斗笠轻纱,遮住容颜,转身稳步踏出将军府门,登上低调马车,悄然离去。

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无踪迹。

张承业独自立在府门口,目送车影远去,良久,才转身走回后院花园。

此时夕阳落尽,晚风微凉,府中安静下来,张柔正乖乖站在花树下,小手攥着衣角,眼底还带着方才离别淡淡的失落。

张承业走上前,弯腰蹲下,温柔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语气温和宠溺。

“柔儿,方才那个弟弟,你喜欢他吗?”

小姑娘立刻用力点头,满眼真心欢喜。

“喜欢!他长得好看,处处都让着我,和他玩特别开心,要是能经常跟他玩就好了!”

张承业看着女儿纯粹天真的笑脸,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笃定,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喜欢就好,你会再见到他的。”

……

一路颠簸,马车平稳驶回皇宫外围僻静通道。

帷幔密闭的马车之内,暖意安稳。

沈令漪张开双臂,轻轻将小小的太子紧紧拥入怀中,搂住他单薄的小身子。

太子乖乖靠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小脸带着孩童纯粹的得意与雀跃,仰起头,软糯邀功。

“母后,儿臣今日表现得好不好?”

沈令漪低头,看着怀中懂事的幼子,眼底盛满欣慰,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夸赞。

“我的皇儿做得极好。虽然她比你大三岁,你却处处谦让呵护,母后都看在眼里。小小年纪,便懂顺势结缘,笼络人心,不负母后所托。”

出宫前,皇后特意叮嘱太子:“我儿你要记住,若是在府中见了将军的小孙女,无论她是何秉性,你一定要讨好她,这事关我们母子和你两个姐姐的生死。”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偎在母后怀中,安稳又踏实。

……

回宫之后,夜色彻底笼罩皇城,灯火稀疏,处处透着压抑。

沈令漪屏退了殿中所有宫人,只留刘掌事一人在外值守,封锁所有通路,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窃听只言片语。

白日里她已稳住平南将军府这一方外围兵权,如今深宫禁卫,宫门防务的核心兵权,是她必须牢牢攥在手中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道隐秘懿旨悄然传出,绕过帝王眼线,直达宫门禁军驻地。

右监门大将军林逸,深夜奉密诏,只身悄无声息踏入后宫偏殿。

如今的林逸,早已不是昔日不起眼的中郎将。

经皇后举荐,帝王亲批,他一跃擢升为掌宫门禁卫实权的监门大将军,总辖宫门值守,宫禁巡查、宫内兵甲调度,把控深宫出入命脉的人。

他一身禁军铠甲,挺拔英挺,踏入静室的那一刻,即刻躬身跪地,重重叩首,带着满心赤诚与感激。

往日他出身低微,无靠山无根基,一步一步摸爬滚打,触犯宫规险些获罪,皆是皇后暗中保全,不仅从未追责问罪,反倒给了他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前程权柄。

林逸垂首跪地,声音恳切厚重:“臣叩谢皇后皇后再造之恩!臣一介武夫,得皇后保全,破格擢升,方能有今日,此恩臣毕生不敢忘!”

沈令漪端坐椅上,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硬朗身影上,不急不缓。

“林逸,你不必口头谢恩。吾免你死罪,提拔你,是因为你心性沉稳,忠心可托,是守得住秘密的人。”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底神色凝重了些。

“如今,吾有一件天大的要事托付于你。此事只能你一人知晓,不得告知第二人。这件事,系你性命,也系你心爱之人兰心的安危死活,更系大梁兴亡,容不得半分差错。”

林逸闻言,瞬间感知到此事的千钧重量。

没有半分迟疑,林逸重重俯身,额头狠狠抵在地面上。

“臣!谨遵皇后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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