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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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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药香袅袅,经久不散。

萧昭崚斜倚在龙床之上,久病体虚让他整个人看着清瘦单薄,往日里震慑朝野的凌厉锐气敛去大半,可那双眸子,依旧沉淀着经年帝王的多疑。

他静养多日,看似不问宫闱琐事,实则眼底心里,从未放下过半分朝堂后宫的风吹草动。

今日心绪稍定,他抬手轻唤一声,传了内侍刘掌事入殿。

听见帝王传召,刘掌事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入内,规规矩矩跪在龙榻之下。

“奴婢参见陛下。”

萧昭崚目光淡淡落在他俯首的身影上,声音带着久病过后的沙哑慵懒,自带一股压迫人心的肃杀。

“起来吧。”

刘掌事应声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龙颜。

“近日皇后在宫中,都在忙些什么?”萧昭崚轻声发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刘掌事心思玲珑,瞬间便懂了帝王的用意。

陛下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是暗中探查皇后近日的动向。

她心里早已拿捏好分寸,不敢泄露半分皇后的私密举措,只捡着光明正大,人人可见的宫中小事回话。

“回陛下,皇后操劳六宫琐事,日日规整宫规,核查库房用度,打理各位公主皇子的起居课业,闲暇时便整理陛下的奏章文案,替陛下分类归档,日日守在殿中伺候汤药起居。”

萧昭崚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她温柔隐忍,待人宽厚,将身边所有近侍宫人尽数收服,个个忠心耿耿,甘愿为她守口如瓶。

“看来,你如今是彻彻底底的皇后身边的人了。”

萧昭崚语气平淡:“朕随口问几句日常动向,你都句句遮掩,半句实话不肯吐露。”

他微微抬眼,目光看着刘掌事低垂的眉眼,话语转冷:“你这般不忠,心向后宫,欺瞒君上,朕是不是该直接处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掌事双膝一软,再度重重跪地,头颅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必死的决绝。

“陛下息怒,奴婢承蒙皇后多年恩养,为人仆从,忠心主上,是奴婢分内本分,万万不敢反复背叛!陛下若是执意追问,奴婢别无选择,只求陛下赐死!”

她停顿片刻,抬起头,眼底满是赤诚恳切,字字真心:“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皇后无论做什么,从来都没有过半分邪念,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护着陛下的子嗣!绝无半分辜负陛下的心思!”

萧昭崚看着她宁死不屈,誓死护主的模样,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咳嗽牵动胸腔,气息紊乱了几分。

他微微抬手,语气倦怠无力,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淡淡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今日朕传唤你一事,不许让皇后知晓。若是走漏风声,朕绝不轻饶。”

“奴婢遵旨!”

刘掌事重重叩首,起身之后躬身退步,小心翼翼退出殿外,全程不敢抬头。

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

萧昭崚靠在软枕之上,止不住又低咳了几声,气息愈发虚弱,脸色苍白如雪。

一旁贴身伺候的周云白看得心头发酸,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帝王的脊背,轻轻替他顺着气息。

“陛下,您慢点,当心龙体。”

萧昭崚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的痒意,气息渐渐平稳。

他闭着眼,静静靠在软枕上,良久,才开口:“她是真的觉得朕快要死了。所以,急着给自己和孩子们找后路了。”

周云白闻言心头大骇,连忙垂泪劝慰,声音哽咽:“陛下!万万不会的!您与皇后皇后数年伉俪情深,皇后一心一意陪着陛下,心思全系在陛下身上,断不会有这般心思,陛下千万别多想!”

萧昭崚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就这样吧。”

多说无益,多猜无益。

人心易变,生死面前,情爱恩宠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宫中汤药不断调理,或许是心病暂歇,或许是气运未尽,亦或是回光返照,萧昭崚的身体竟奇迹般好转了许多。

往日里缠绵不休的昏沉倦怠尽数褪去,精气神好了许多,面色也回暖不少,不再是那般枯槁惨白的模样,甚至足以支撑他起身梳洗,临朝听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尽数跪拜朝拜,人人心底惊疑,看着帝王气色回暖,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一场早朝安稳落幕,无风起浪。

萧昭崚退朝回宫,换上一身宽松常衣,便坐在御案前独自批阅堆积多日的奏折。

沈令漪一如往日,安静陪在他身侧,替他研墨铺纸,整理奏章,一如数年以来的模样,无可挑剔。

殿内安静祥和,岁月安然,看似是帝后和睦,温情脉脉的寻常光景。

批阅奏折的间隙,萧昭崚忽然停下手中朱笔,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女子。

“近日朕总少见你待在殿中,不见人影,都在忙些什么?”

他语气寻常,如同夫妻闲谈,听不出半分试探。

沈令漪抬眸,从容回话:“六宫琐事繁杂,皇子公主的课业起居,宫中用度规整,各处人事调度,事事都要妾打理核对,故而忙碌。”

她微微俯身:“不过陛下放心,纵使琐事再多,妾也会抽空过来陪着陛下,不会让陛下孤身一人。”

萧昭崚静静听着她滴水不漏的应答,久久没有说话。

他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细细的打量与探究,沉默良久,依旧不开口。

长久的注视太过专注,没有半分温度,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

沈令漪被他看得心底微微发紧,心头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她压下心底异动,维持着面上温柔从容的神色,轻声发问:“陛下一直看着妾做什么?可是妾脸上有什么不妥?”

萧昭崚闻言,终于缓缓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往日独有的宠溺温情。

触感温热真实,可他眼底的心思,却深沉难测。

“能护顾瑾安危的精锐无数,”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发问,“你为何偏偏要派谢衍护送?谢衍明明是朕送给你的人。”

这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试探。

沈令漪心头微顿,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正因谢衍原来是陛下的人,文武双全,行事稳妥冷静,妾才格外放心。派他护送顾瑾,万无一失。”

萧昭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重新转头,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可他心底,早已翻涌无数心思。

她当真只是觉得谢衍最合适?

还是怕这个唯一同时忠于帝后的暗卫,留在深宫之中,窥探到她近日所有的布局与异动,暗中向自己泄露实情?

所以才借着寻医护人的由头,将他远远支开,调离深宫,断了自己的眼线,掩去她所有暗中筹谋的后路?

漪儿,时至今日,你终究是要背叛朕了,对吗?

无数揣测和寒凉,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只化作眼底一片静默。

身侧的沈令漪,看似平静研墨,心底却早已悄然绷紧。

陛下今日的眼神太过深究,方才的问话也刻意。

她心底隐隐不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

陛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否已经知道了她深夜私会端王,暗中布局,另寻后路的所有事?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共处一室,眼前是朝夕相伴的彼此,心底却是咫尺天涯的隔阂。

良久,沈令漪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收敛心神,俯身指着御案上一堆人事升迁的奏章,主动转移话题,替他分担政务。

“陛下,这一批是朝中臣子的升迁调任折子,妾近日代为整理核对过,其中有两人品性才干俱佳,值得重用提拔,陛下可以细看一番。”

萧昭崚抬眸,目光落在奏章之上,淡淡开口:“你说说看,是哪两人,你觉得好在哪里?”

“其一乃是寒门文官,出身清贫,无家世无靠山,凭一己之才科举入仕,为官清廉正直,做事勤恳稳妥,政务娴熟,从不结党营私,如今兵部侍郎一职空缺,此人足以胜任,可破格提拔补位。”

沈令漪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字字公允。

“其二乃是武官林逸,现任监门中郎将,常年驻守宫门,恪尽职守,勇武过人,心性忠诚沉稳。如今右监门大将军空缺,宫门禁卫调度缺人,此人资历品性皆够,正好顺势擢升,镇守宫门。”

萧昭崚低头,逐一看过两人的履历卷宗,又抬眼深深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意味不明。

“看来,你如今比朕,更懂朝堂人事,臣子品性了。”

沈令漪微微垂眸,语气谦和。

“是陛下信任,让妾代为打理公务,日日耳濡目染,才略懂一二。妾只是替陛下稍稍分忧罢了。最终决断权依旧在陛下手中,若是陛下觉得不妥,妾绝不多言半句。”

萧昭崚看着她这般妥帖懂事,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心底的复杂更甚。

他轻轻点头:“可行,眼光不错。这两人,便依你所言,即刻拟旨升迁。”

说完这话,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久病的身躯终究撑不住连日操劳,一阵浓重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令漪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臂,温柔搀扶他起身。

“陛下劳累了,暂且回床歇息片刻吧,政务不急一时。”

她小心翼翼将人扶至床榻躺好,轻轻替他盖好锦被,动作一如既往的体贴入微。

萧昭崚静静躺着,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的力道牢牢扣着她的,不肯松开。

他睁着眼,静静看着头顶的帐幔,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忐忑,像是在求证一句毕生所求的答案。

“漪儿,你不会背叛朕,对不对?”

沈令漪心口微涩,压下心底所有的慌张,轻轻点头,温柔应声:“陛下安心睡吧。妾在这里陪着陛下,不离不弃。”

萧昭崚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握着她手的力道缓缓放松,眼底的沉沉猜忌与疲惫渐渐褪去。

连日操劳加之心绪起伏,倦意彻底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待帝王彻底睡熟,眉眼安稳,呼吸均匀,再无半分苏醒的迹象,沈令漪才抽回自己的手。

她俯身,静静看着他清瘦苍白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微凉的眉眼,动作轻柔无声,心底百感交集。

良久,她直起身,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安稳无虞之后,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寝殿。

走出紫宸殿大门,殿外的风微凉,吹散了殿内温情脉脉的假象。

她抬步走出廊下,看见静静候在暗处的刘掌事,脚步未停,声音压低。

“备好出宫车马,低调行事,我要带太子出宫一趟。全程隐秘,封锁所有消息。”

刘掌事垂首躬身,神色肃穆,应声利落:“奴婢遵命。”

……

出宫马车裹着厚重的青布帷幔,半点无皇家仪仗的声势。

沈令漪头戴素色斗笠,轻纱垂落,遮住眉眼容颜,一身寻常素衣,低调至极,无人能辨身份。

今日她携太子悄然离宫,目的地是平南大将军府。

平南大将军张竟元,是大梁两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更是当今陛下萧昭崚少年登基,坐稳帝位的最大依仗。

昔年朝野动荡,是张竟元替年幼的帝王扫平一切障碍,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梁江山。

数十年戎马沙场,战功赫赫,威望滔天,军中半数老将皆出自其门下。

只是如今年岁已高,筋骨衰退,不堪常年征战奔波,便渐渐退居幕后,将手中兵权,麾下铁骑,慢慢移交大儿张承业。

张承业年少从军,随父征战,杀伐果断,沉稳有度,掌平南军大半实权。

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后巷僻静侧门,无车马喧哗,人流驻足。

刘掌事先行下车探查四周,确认无人盯梢,才侧身扶着沈令漪与太子下车。

沈令漪牵着太子的小手,悄无声息踏入将军府。

府内下人早已被提前遣散清场,整条回廊院落空空荡荡,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张竟元,张承业父子二人早已等候在内院正堂,得知皇后到来,心底清楚其中厉害。

老将军一身家常素色锦袍,须发发白,身姿依旧挺拔硬朗,自带半生沙场沉淀的威严正气,眉眼刚正,性情直爽刚烈,从不屑文臣弯弯绕绕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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