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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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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漪昨日私访平南将军府的余波未平,次日端王萧玦便亲自登门,依旧是密访,不欲让任何人察觉他与军方重臣私下接洽。

萧玦早已摸清张氏父子的软肋与私心,比起步步为营的皇后,他身为宗室藩王,正统血脉摆在明面上,自带天然话语权,底气更足,筹码也更直接。

平南大将军府听闻端王亲至,父子即刻出府迎接。

众人步入昨日同一间密闭内室,下人尽数遣退,庭院内外无人值守,彻底隔绝所有风声耳目。

落座之后,萧玦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老将军久经沙场,半生为国,亲眼见证南北战火厮杀,最清楚南齐人的手段。如今陛下龙体亏空,朝野人人心知肚明,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眼看向须发半白的张竟元,语气沉重,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吾今日前来,只想问老将军一句真心话,我大梁万里河山,铁血基业,是一代代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真的要拱手让人,让流淌南齐外族血脉的孩童,登临大梁至尊帝位?”

“满朝文武,难道都忘了当年南齐兵马入境屠戮的惨状?他们屠戮我北梁百姓,烧杀.掠.夺,皇后和长公都惨死刀下,这笔血海深仇,是刻在骨血里的!时隔多年,难道任由南齐女子位居中宫,日后再让她的子嗣执掌大梁江山?”

一番话,挑起了旧日的记忆。

室内凝重,硝烟与仇恨交织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张竟元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经年未散的战意,沉默良久,早已看透端王此番游说的真实目的。

他半生朝堂,见惯了藩王夺权,朝臣站队的戏码,懒得听这些冠冕堂皇、裹挟大义的空话。

张竟元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直白粗粝,带着武将的直接。

“行了,端王不必在老夫面前空谈家国大义,你今日专程登门,费尽口舌煽动旧恨,无非是想让老夫助你夺权。废话不必多说,直接坦诚相告。若是老夫舍弃东宫,张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萧玦早有准备,闻言从容一笑,抛出最体面的许诺。

“老将军乃是两朝元老,若是此番鼎力相助,你便是我大梁复国定鼎的第一大功臣,名留青史,世代殊荣,无人能及。”

这话是历代夺权者最惯用的空头封赏,体面好听,却无实利。

张竟元听完,忍不住失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缓缓捋着花白长须。

“端王这许诺,太过空洞了。老夫一生戎马,少年随先帝,中年辅今上,早已是实打实的功臣。无论先皇还是陛下,对老夫礼遇有加,尊荣满身。”

他抬眼直视端王,目光锐利通透,毫不避讳。

“陛下百年之后,老夫若是舍弃储君,便是负了陛下半生信任,若你只能给老夫一个虚无缥缈的功臣名号,老夫何须冒险背弃君恩,落得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萧玦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顺势问道:“那不知老将军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实利?但凡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张竟元心底早已打定主意,直白道出:“老夫一生征战,权位富贵,尽数不缺。唯一心愿,便是让我张家女儿登临大梁后位,母仪天下,我做一次帝王岳父。当今陛下执念沈后,断然不会成全老夫这个心愿。可来日新君登基,总该给老夫这个老将一个圆满。”

这话落地,萧玦心头一动。

他瞬间想起苏家也暗中暗示,想送苏青黛入主中宫,角逐后位。

皇后之位,已然成为各大世家,军方重臣争抢的香饽饽。

端王心底快速权衡利弊,苏家文官世家,根基在朝堂文臣,而张家手握南疆重兵,兵权在手,是他夺权路上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力量。两相取舍,兵权远胜文臣。

他稍作沉吟,当即果断开口,许下郑重承诺。

“只要老将军与张家全军鼎力助我登基,他日我登临大统,大梁皇后之位,便为张家嫡女空置,绝不另许他人。”

张竟元闻言,眼底终于露出笑意:“一言为定。只要端王信守承诺,老夫也会信守。”

“绝不反悔。”萧玦沉声应下。

交易敲定,端王心中大石落地,稍作片刻寒暄,便起身告辞离去。

待端王车驾彻底远离将军府,内室只剩张氏父子二人。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承业,终于忍不住开口劝谏,神色满是忧虑不安。

“父亲,此事太过草率,端王此人城府极深。他府中如今已有云夫人结发多年,情深义重,育有嫡子,又有和亲公主达穆雅和幼子,后院早已定型。如今他轻易许诺后位,不过是为了借我们兵权夺权,来日他真登临帝位,反悔不过一念之间。”

张竟元:“那你又怎知皇后不会反悔?”

张承业:“皇后比端王更需要支持,所以必然遵守承诺,否则她将一无所有。且太子妃之位,除了柔儿没有第二个更好的人选。”

张竟元听得不耐烦,抬手重重一拍桌案,声响沉闷。

“别在老夫面前扯废话!老夫忠于陛下,可也不满陛下的决断,他执念南齐女子,漠视旧仇,执意立外族血脉的子嗣为储!这般偏颇决断,老夫不服!”

张承业依旧耐心规劝。

“父亲,朝堂更迭,江山博弈,从来只论利弊,不论旧仇。各国相争皆是为了江山利益,没有永恒的仇恨。北梁数次反攻南齐,碾压敌国,早已报尽前仇。您身居高位,执掌兵权,当以社稷安稳,家族长存为重,不该被陈年旧恨困住眼界。”

“反观皇后除却陛下给予的权限,无外戚和朋党依仗,最为孤立弱势,也最容易掌控。我们若是扶持太子,便可借着辅政之功,手握朝野最大的话语权,家族基业更稳。”

“够了!”

张竟元厉声打断他的劝谏,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捂着心口低咳两声,脸色微微发白。

“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休要再啰嗦扰我心神,烦死了!”

说完,他拂袖起身,沉着脸色转身离去,不再听儿子半句规劝。

内室空空荡荡,只剩张承业一人伫立原地,满心无奈。

他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心底满是失望。

父亲年迈固执,执念太深,一辈子功勋加身,到老却执着于一个“帝王岳父”的虚名,只顾着让自己的女儿登临后位,成全自己一生虚名圆满,全然忘了年幼乖巧的亲孙女。

一旦妹妹入主中宫,哪里还有小孙女的未来?

一念至此,张承业眼底闪过一丝冷定。

他不再犹豫,抬手唤来贴身心腹暗卫。

暗卫悄然入内,跪地听令。

张承业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要你办两件事。”

最后他沉声嘱咐:“行事隐秘,不可让父亲或任何人察觉分毫。”

暗卫颔首应声,悄无声息退离府邸。

……

不过一个时辰,沈令漪便收到了将军府传来的隐秘密报。

沈令漪烧毁密信后,起身走向内寝。

萧昭崚连日昏睡不醒,此刻依旧静卧龙榻,面色苍白虚弱。

沈令漪放轻脚步,俯身坐在床沿,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低声轻唤。

“陛下,陛下醒醒。”

轻柔的呼唤一遍遍落在耳畔,良久,萧昭崚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神志半醒,勉强撑着单薄的身子,抬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他靠在软枕上,气息不稳,看向身侧的女子:“怎么了?”

沈令漪轻声禀报:“陛下,平南将军府传来消息,老将军年事已高,身子日渐衰败,精力不济,今日更是昏厥,有意将手中大半职权,尽数移交其子张承业执掌。”

萧昭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感慨,目光悠远。

“是啊,他的确老了。朕幼年登基,是张竟元与已故尚书令二人,一内一外,辅朕坐稳江山。尚书令早已离世,偌大朝堂,仅剩他一位旧人了。”

他转头看向沈令漪,发问:“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抉择?”

沈令漪垂眸恭顺:“朝政任免,兵权调度,皆由陛下圣断,妾不敢妄议。”

萧昭崚微微喘息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张承业文武双全,屡立战功,心性沉稳,足以担起重任。既然老将军有意放权,朕便顺势提拔。”

话音落定,他喉间一阵痒意翻涌,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震颤,面色愈发苍白。

一旁宫女早已端好温热汤药候在侧旁。

沈令漪连忙端过药碗,递到他唇边,柔声劝道:“陛下,先喝药静养。”

萧昭崚却微微抬手,直接推开药碗,语气倦怠。

“罢了,不必喝了,汤药日日不断,也挽不回这破败身子。”

他顺势倾身,伸出手臂,一把将身前的沈令漪紧紧拥过来,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语气疲惫。

“漪儿,朕稍后便下一道亲笔遗诏,昭告天下,往后无论朝野如何更迭,时局如何变动,此生今世,无人可动你与三个孩儿一根头发。”

沈令漪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声音哽咽:“多谢陛下。”

可她知道,陛下活着,朝野忌惮,无人敢轻举妄动,无需什么遗诏。

可帝王一死,旧诏作废,人走茶凉,世间再无任何人能护住他们母子。

如今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静静蛰伏,等他死。

萧昭崚拥着她的力道渐渐松弛,倦意再次席卷全身。

他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眉眼缓缓闭合,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再次沉沉睡去。

沈令漪静静抱着怀中虚弱的帝王,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良久,刘掌事屈膝入内,跪在殿中地面,神色忐忑不安,眼底满是愧疚。

“皇后,奴婢……有一件旧事,瞒了皇后许久,今日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再隐瞒。”

沈令漪回神,抬手拭去眼角泪痕:“何事?起来说吧。”

刘掌事却依旧跪地:“奴婢不敢起身!此事是奴婢愧对皇后。江沐骁私入后宫,隐秘相见,情急之下藏身床底之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沈令漪身形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惶恐的人,声音陡然发紧。

“你说什么?你竟然……背叛我,将此事告知了陛下?”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无人知晓。

却原来,他从头到尾,尽数知晓。

刘掌事连连磕头,满是悔恨。

“皇后恕罪!奴婢当年真的是被逼无奈!陛下得知实情之后,从未对外张扬,更是严令奴婢,不得将此事告知皇后。这些年,陛下独自将所有心事藏在心底,便是帝后争执,也不以此事为难皇后。”

“奴婢良心难安,知晓皇后一直刻意收着自己的心意,怕被辜负。可陛下对您情深义重,默默护您周全,独自憋下所有痛苦。陛下如今时日无多,奴婢斗胆恳请皇后,哪怕是半句谎话,也让陛下知晓,皇后心中亦是有他的。”

沈令漪闭紧双眼,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

无数过往的瞬间、帝王隐忍的神色、别扭的试探、沉默的包容、无端的占有欲,尽数在脑海中翻涌浮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一个人,默默扛了这么久。

她抬手微微挥了挥,声音无力:“下去吧。”

刘掌事再度重重叩首退离。

殿中彻底安静,只剩沉睡的帝王,与泪流满面的皇后。

沈令漪俯身,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怀中熟睡的萧昭崚,将脸贴在他微凉的眉眼旁,哽咽低语。

“这么多年,你独自将所有事憋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你这一生,到底独自承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们。”

……

张承业派出的暗卫行事极为隐秘,不动声色地将端王与张竟元定下的交易,悄悄递到了云夫人耳中。

云夫人正静坐在院中廊下择茶,神色安然。

可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霜,瞬间冻住了她周身所有温度。

萧玦竟瞒着她,私访平南将军府,亲口许诺张竟元,来日登基,大梁后位空置,专待张家嫡女。

云夫人手里的茶芽落在白瓷茶盘中,悄无声息,她怔怔坐了许久。

往日里哪怕是再凶险、再隐秘的朝堂布局,他都会与她细说端详,同她商议权衡。

可这一次,事关后位归属,事关她和儿子一辈子的前程,他却选择彻底隐瞒。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敛去所有异样神色,细细整理了衣襟鬓发,一如往常般温婉平和。

暮色渐浓时,萧玦的车驾归府。

云夫人快步上前迎他,接过他外间的披风,动作轻柔妥帖,随后随他入了主院,亲手烹煮热茶,递至他手中,细细为他揉捏着肩颈。

萧玦连日奔波筹谋,身心皆有倦意,被她这般伺候着,眉眼稍稍舒展。

屋内静悄悄的,云夫人状似随意,轻声开口:“今日外出许久,端王去做什么了?”

萧玦:“一些琐事而已,不知不觉耽搁这么久,达穆雅今日可还安好?”

云夫人:“想来是儿子还在皇宫,她心有不安,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送去的吃食都没怎么动。”

萧玦闻言微顿,没多想,随口应道:“无碍,我待会过去看看她,让她不必忧心忡忡。”

短短一句话,落在云夫人耳中,格外刺耳。

她揉捏的动作微滞,面上依旧挂着温柔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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