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药气沉浊,压着一室微凉的夜风。
萧昭崚半倚龙床,单薄的锦被盖住他日渐枯槁的身形,连日沉疴缠身,早已耗尽了他一身杀伐帝王的精气神。
他喉间骤然一阵发痒,压抑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两声咳并不剧烈,却震得他胸腔发颤,肩头微微耸动,脸色瞬间褪尽了仅存的血色,泛出一层病态的青白。
寸步不敢离开的沈令漪,几乎是立刻上前,伸手扶住萧昭崚单薄的脊背,轻轻将他上半身扶起,让他整个人软软靠在自己温热的怀里,一下一下缓缓拍抚着他震颤的脊背,替他顺气缓咳。
帝王身躯寒凉枯瘦,隔着单薄的衣料,沈令漪能清晰摸到他嶙峋凸起的骨节,心口一酸。
良久,萧昭崚的咳嗽才缓缓平息下去。
他垂着眼睑,整个人倦怠无力,彻底松弛下来,倚靠在沈令漪的肩头,头颅轻轻抵着她温热的颈窝。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还有殿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半晌,萧昭崚才用极哑的嗓音,带着久病耗损的虚弱开口。
“朕若死了,你怎么办?”
没有平日里的强势独断,只有濒临绝境的帝王,最直白担忧的一句问询。
沈令漪拍抚他脊背的动作一顿,她收紧手臂,将怀里枯瘦的人抱得更稳了几分。
“妾会拼尽所有力气活下去,好好守着太子和公主,护他们平安长大。”
她微微低头,鼻尖轻蹭过他微凉的鬓发,语气带着恳切的安抚:“陛下时日尚在,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您千万不要放弃。”
萧昭崚闻言,唇角勾了一下。
他抬眼,浑浊的眸子直直望着殿顶的帐幔,目光空洞:“朕一死,幼子孱弱,无人庇护,你出身南齐,太子流着外族血脉,在这满是宗亲世家的朝堂里,你的处境,会难如登天。”
话音未落,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尽数褪去,瞬间恢复了半生帝王杀伐的狠戾决绝。
哪怕身染重病,命不久矣,刻在骨血里的皇权掌控,从未消散半分。
他陡然开口,声线冷硬威严:“来人!”
殿外值守的周云白,闻声即刻走入,躬身垂首:“陛下。”
萧昭崚靠在沈令漪怀里,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冰冷刺骨:“传左右羽林将军即刻入殿。”
周云白不敢多问半句,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殿传旨。
一旁的沈令漪,瞬间洞悉了萧昭崚心底最狠的盘算,“陛下可是要清洗?”
萧昭崚:“朕要屠尽端王和中书令两门,保太子安危。”
沈令漪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止,来不及细想,立刻扬声朝着殿外急声喝止:“周云白,回来!”
脚步已然踏出殿门的周云白,闻声一顿,立刻折返寝殿:“皇后有何吩咐?”
沈令漪目光紧紧锁着床上的帝王:“暂且退下,不必传旨,此事暂缓。”
周云白迟疑一瞬,看着帝王阴沉的面色,又看着皇后恳切的眼神,终究默默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守在殿外。
殿门闭合,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寝殿之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昭崚眼底覆上一层阴霾,微微侧头,目光看向身旁女子,语气带着不解,更带着一丝被阻拦的愠怒:“为何阻止朕?”
沈令漪收紧怀抱,语气急切地劝谏。
“陛下,您这么做,非但护不住皇儿的储位,反而会将我们母子推入深渊!端王只是宗室其一,朝中宗亲盘根错节,世家势力层层交织,您今日杀了端王和中书令,来日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宗亲,世家和权臣,难道您要将所有人尽数屠尽?”
“如今陛下尚在,朝野您的权威!您一旦撒手人寰,毕生压制的朝野矛盾,会尽数爆发!您若为护太子,屠戮宗室重臣满门,来日朝野上下,便会人人笃定,陛下为了偏宠妾与异类储君,屠戮忠良,残害宗亲!到那时,流言四起,朝臣倒戈,宗室逼宫,没有陛下的震慑,我与皇儿,处境会比现在艰难!”
一番话,彻底戳破了帝王看似决绝,实则饮鸩止渴的执念。
寝殿无声,药气弥漫。
萧昭崚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紧紧攥住了沈令漪的手腕。
他的力道带着久病的无力,又带着帝王的偏执与惶恐,是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那如何是好?”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杀伐尽退,只剩下沉沉疲惫与无力试探:“难不成,朕真的要废了你和废了太子,才能保你们母子一世平安?”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令漪心口突然剧痛。
她不再争辩劝谏,双臂发力,将虚弱的帝王紧紧拥入怀中,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温暖的怀里。
她低头贴着他的耳畔,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倾尽一切的承诺。
“陛下安心躺着,好好休养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妾向您保证,定会护住皇儿和公主。”
若真到最后无能为力,妾与孩儿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
夜色渐深,月落中天。
深宫寝殿风波暂歇,可宫外朝野的暗流,早已汹涌汇聚。
皇城之外,一处隐秘的私宅密室,灯火幽微,帘幕重重,隔绝了所有宫外耳目。
此处是端王私下安置的密议之所,常年无人知晓,今夜却汇聚了宗室、重臣、世家,人人眼底暗藏野心与算计。
端王端坐主位,中书令端坐侧首,白发垂肩,眉眼深沉,数十年朝堂沉浮,早已将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余下数位朝臣分列两侧,个个低声耳语,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议论不休,室内人声细碎,暗流汹涌。
“陛下沉疴难愈,日渐衰败,早已无力执掌朝政,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后宫掌权,皇后插手朝局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近日频频拉拢朝臣,示好世家,用意绝不单纯。”
“依我之见,皇后此人,万万不可轻信。她本是南齐和亲之人,无根无基,往日依仗陛下盛宠横行霸道。如今陛下病危,她没了依仗,必然心生异心。”
“想来她早已猜到陛下时日无多,惧怕陛下驾崩之后,我等会清算她母子,故而急着铺路,甚至不惜背叛陛下。”
一人说到此处,忍不住低声嗤叹,语气满是讥讽寒意:“最毒妇人心,陛下待她何其偏爱,倾尽皇权予她尊荣,可大难临头,她最先背弃的,便是待她最好的帝王。”
另一人神色戒备:“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皇后近日四处走动,暗中拉拢朝臣,绝非表面那般温婉无害。”
众人议论纷纷,猜忌丛生,无人能确定皇后真正的图谋,室内氛围愈发紧绷。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一直沉默静坐,不言不语的中书令,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侧层层垂落的厚重帘幕之上,声音沉稳肃然。
“诸位争执无用,不妨听听尚书令的意思。”
话音落下,满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道隔绝内外的帘幕之上,眼底带着敬畏与郑重。
尚书令苏伟均,当朝百官之首,执掌三省权柄,是大梁最根基稳固,最具话语权的重臣,也是他们所有人最大的底牌与依仗。
帘幕微动,素色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道身姿端严的身影出现,面容清隽,眉眼冷淡,周身自带百官之首的气场,沉默伫立之间,便压得满室朝臣尽数安静。
大局已定,有尚书令站台,他们的谋划,便有了九成胜算。
苏伟均目光淡淡扫过满室众人,才缓缓开口。
“皇后此人,绝不可轻视。但吾昔日答应陛下,毕生守护大梁国祚,保太子与皇后母子。”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只听苏伟均话锋骤然一转:“可守护性命,不代表纵容夺权。她若真心畏惧来日祸乱,只想回归南齐故土,吾可以做主,待陛下大行之后,保她余生安稳。但她的儿子,绝无资格登临大梁帝位。她也休想做太后,更无半分可能垂帘听政,祸乱大梁社稷的可能!”
话音落地,端王微微前倾身子,出声追问:“可若她并非真心想要归齐,一切示弱求和,皆是伪装,实则心怀算计,该当如何?”
这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顾虑。
苏伟均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寒戾,平日里温雅持重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冷意,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最狠的杀机。
“若是如此,陛下大行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短短一句话,彻底镇住了全场。
一众朝臣怔怔看着神色冷淡的尚书令,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大梁最忠心,最沉稳温和的百官之首,心底藏着何等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旁人只知他忠君守礼,大公无私。
可当年南齐兴兵入侵,两国交战,长公主被南齐士卒残杀。
公主是苏伟均毕生挚爱,自此之后,他恨透了南齐之人。
他忠于大梁,忠于帝王,却永远不可能容忍一个南齐女子,带着南齐血脉的子嗣,坐上大梁的至尊高位,掌控万里江山。
他可以遵诺保她母子性命,却绝不可能容忍她染指皇权。
温柔守诺是真,刻骨恨意亦是真。
此人,是整场谋局之中,最隐忍、最忠心,也最狠绝的一人。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黑衣密卫躬身快步走入密室,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快步跪伏在地。
“端王,诸位大人。”
端王抬眸:“何事?”
密卫俯首回话:“探子潜伏边境驿站,拦截了南齐暗线传往北梁深宫的绝密私信。”
端王:“此信可是真的?”
密卫:“南齐近年暗中培植跨境密线,常年与宫内隐秘之人互通消息,此次传信之人一路伪装成商旅偷渡边境,我等探子追踪三日,设伏截拿,严刑拷问之后,获取此封密信,千真万确,绝无伪造。”
说完,密卫双手高举,将密信呈上。
端王伸手接过,拆开紧实的火漆,展开信纸。
【梁帝沉疴缠身,时日无多,你若真心求归南齐,故国自当应允。
昔日南北交战,南齐屡受北梁重创,国力折损,如今南梁新主早逝,天下未定,时局大乱。
你身为南齐嫡系公主,身负故国使命,当为南齐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