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殿内,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沈令漪正翻看着手中的卷宗。
阿水一身黑衣,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
“皇后,方才贵妃私见家族密使,奴婢全程潜伏监听。”
随即,阿水将苏青黛与密使的所有对话,一丝不漏地细细复述。
待她尽数说完,跪地等候。
沈令漪摩挲着纸页纹路,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抹了然笑意。
“不出所料,多年蛰伏,不过是暂避锋芒罢了。如今见陛下病重,时局松动,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阿水抬首,再度禀报:“贵妃已下令,追杀太医令,阻其寻医归朝。”
沈令漪闻言,语气从容。
“无妨,顾瑾离宫之时,我已料到有人会暗中加害。安排暗卫一路护行。”
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远,看着这风雨欲来的深宫长夜,静待四方风波落地。
……
漫漫黄沙,无边无际,烈日悬空炙烤着整片荒漠,滚烫的沙砾被晒得发烫,踩在脚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温度,连迎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滚滚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两年长途跋涉,翻越山川,横穿戈壁,一路风餐露宿,原本身形清俊、肤色白皙的顾瑾,早已被大漠的烈日风沙彻底打磨变了模样。
他整个人被晒得通体黝黑,肌肤粗糙干裂,脸颊脱了层薄皮,眉眼间尽是风尘疲惫,往日温润儒雅的医者气韵,被一路奔波的沧桑疲惫遮盖。
厚重的粗布行囊压在肩头,里面装着衣物与简单干粮,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每走一步,双腿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酸软沉重。
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额角滚滚落下的汗水,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进黄沙里,瞬间就被高温烤干。
腰间挂着的牛皮水袋早已瘪了大半,里面的清水所剩无几,轻轻晃动,只能听见微弱的水声。
踏入这片无人荒漠已有三日,沿途没有绿洲和水源,连一株草木都看不见。
他早已养成了极致节俭的习惯,每一次饮水都只敢润一润干裂起皮的嘴唇,绝不敢多饮半分,他心里清楚,在这绝境荒漠,一滴水,就是一条命。
连日酷热难耐,须发厚重更是闷热窒息,实在难以忍受。
昨夜他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留了数年的胡须尽数剃得干净,脸颊清爽了些许,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燥热与疲惫。
顾瑾抬手从怀中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破烂卷边的羊皮地图,借着刺眼的日光低头细看。
地图上的路线清晰标注,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清轨迹。
他抬眼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目光坚毅,心底稍稍松了一丝气力。
按照地图标注的方位,再往前走约莫十里路程,便能抵达一处荒漠交界的市集驿站。
这两年走遍大江南北,访遍无数线索,所有线索最终都汇聚在那里。
江湖传言,那位隐世多年,医术通神的奇人,此刻便定居在那处驿站,常年游走边境,为往来流民、商旅治病救人。
这是他最后的线索,也是救治陛下唯一的希望。
萧昭崚日渐衰败,无人可治,若连这位神医都束手无策,大梁帝王,当真时日无多。
顾瑾攥紧手中的地图,将其仔细折好揣回怀中,咬牙挺直脊背,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朝着前路走去。无论多苦多累,他都必须找到这位神医,必须带着他归朝。
就在他埋头赶路,一心奔赴前方驿站之时,荒漠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驼铃声,夹杂着马蹄狂奔的轰鸣,打破了整片荒漠的死寂。
顾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黄沙尽头,数匹健壮的骆驼疾驰而来,上面驮着几个蒙面人,腰佩锋利长剑,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大漠空旷无遮无挡,他孤身一人,瞬间就被对方锁定。
顾瑾心底瞬间涌上惊惧,浑身汗毛直立。
来不及多想,驼背上的杀手已然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冽,杀意尽显,催着骆驼飞速朝他冲杀而来,口中没有半句废话,只为取他性命。
生死一线之间,顾瑾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面黄沙深处拔腿狂奔。
连日赶路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双腿酸软无力,烈日高温不断透支着他仅剩的气力,身后蹄声越来越近,杀机锁定在他身后。
就在长剑即将追上他的瞬间,一道挺拔凌厉的黑影从侧边沙丘之后飞掠而出。
来人速度极快,身姿矫健,动作干脆利落,手中短刃寒光一闪,没有多余招式,招招致命。
不过瞬息之间,数名杀手倒地,鲜血渗入滚烫黄沙。
漫天杀意瞬间消散,荒漠再度恢复寂静。
来人收刃落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正是皇后暗中派遣,一路贴身隐匿护送他的暗卫,谢衍。
谢衍快步走到瘫坐在黄沙之上,大口喘息不止的顾瑾身前,俯身伸出手,稳稳将他从沙地上拉起。
“太医令,您可有受伤?”
顾瑾扶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稳身形,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
他奔波两年,一路独来独往,从未察觉身边有人跟随护行。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发问:“你是谁?何人派你来的?”
谢衍神色恭敬:“我叫谢衍,是皇后亲派暗卫。自太医令离宫寻药那日起,便奉命一路暗中追随,贴身护你周全。”
顾瑾怔怔看着谢衍。
“从我离宫那日,便一路跟随?”
“是。”谢衍点头应声。
顾瑾心头百感交集,细细算来,整整两年光阴。
两年山河跋涉,风雨兼程,险境丛生,他始终孤身一人咬牙硬撑,以为自己无人依靠,却不知身后一直有人默默守护,替他挡下无数暗中杀机。
他沉默片刻,心底最先涌上的不是安稳,而是深深的担忧与牵挂。
“两年了,不知陛下宫中近况如何?龙体是否还能支撑?”
这两年他远走山河,隔绝所有朝堂音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他抬眼望向西方尽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们如今早已踏出北梁国境,前方十里驿站,据说是神医的栖身之地,也是我仅剩下的线索。若是这一次寻不到他,那大梁江山,东宫储君,尽数危矣。”
谢衍扶着他站稳,抬手牵过不远处几匹无主骆驼,都是方才死士所乘,温顺健壮,脚力极佳。
他翻身上驼,转头看向依旧疲惫不堪的顾瑾:“太医令,路途遥远,大漠难行,骑驼赶路能省大半体力,即刻启程吧。”
顾瑾不再多言,咬牙翻上另一匹骆驼。
两人各乘一驼,踏着滚烫黄沙,朝着前方边境驿站而去。
骑着骆驼要省力的多,没多久,茫茫荒漠尽头终于出现了人烟烟火。
一座依沙而建的边境市集驿站坐落于此,不算繁华,却热闹喧嚣,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汇聚了四方商旅、医者、走卒。
这里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齐聚此处。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售卖着各国特产、皮毛、药材、干粮,各色服饰,各色样貌的人往来穿梭,有人金发深目,有人肌肤炭黑,服饰各异,语言繁杂。
顾瑾常年居于北梁深宫朝堂,从未踏足这般边境异域之地,看着眼前陌生热闹的景象,眼底满是新奇。
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晦涩难懂的异域语言,叽里咕噜缠绕成片,顾瑾一句也听不懂。
两人牵着骆驼,站在街口观望许久,四处辨别声响,终于在一处药材商铺前,听到了掌柜吆喝的鲜卑语。
谢衍常年游走边境执行密令,通晓各方异域语言,鲜卑语更是熟练精通。
他当即上前,对着商铺掌柜拱手行礼,用流利的鲜卑语轻声问询,打探隐居神医的下落。
掌柜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知晓是远道而来寻医的外乡人,抬手朝着市集深处一处偏僻的独门小院指了个方向,随口叮嘱了两句,便转头继续忙活生意。
两人谢过掌柜,循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一处独立的小院映入眼帘,院门敞开,院内人声嘈杂。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女子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声声撕裂,听得人心头发紧。
院内院外站着十数名身材高大的异族男子,个个神色紧绷,眉头紧锁,满脸焦灼不安,不停用本土语言低声安抚屋内产妇,语气急切又慌张。
顾瑾与谢衍皆是礼教森严,恪守规矩之人,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同时转过身,背对着不敢窥探内室情景。
就在二人局促僵持之时,屋内传来一道苍老洪亮,带着几分暴躁凌厉的汉话声:“门口杵着两个人干什么?碍事得很!赶紧把门关上!”
一口纯正汉话,清晰入耳。
顾瑾与谢衍皆是心头一喜,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终于确定,这里便是那位神医的居所。
二人连忙转身上前,伸手合上木门,隔绝了院外喧嚣,依旧规规矩矩背对着内室,恪守礼法,不敢乱看。
屋内产妇的惨叫声持续不断,凄厉虚弱,渐渐透着气力耗尽的颓势,哭喊的力道越来越弱。
顾瑾深耕医术数十年,仅凭声音便能判断出产妇此刻的凶险。
产妇难产耗力过久,气血透支,气力亏虚,再这般硬撑下去,极易子母双亡。
他顾不得男女之别,内外之防,依旧背对着床榻,开口高声提醒:“产妇惨叫日久,气力耗竭,无力娩出胎儿!应当即刻熬制补中益气的汤药喂服,固本培元,助力生产!”
屋内忙碌的白胡子老者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背对自己,仅凭声音便辨出症结的顾瑾。
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上沾满血污,浑身透着不拘世俗,随心所欲的野性医者气。
他挑眉开口:“你懂医术?”
“晚辈行医数十年,身为医者,专攻内科针脉。”顾瑾老实应答。
“既是大夫,还杵在背后装模作样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老者语气暴躁,直接高声喝令。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对着屋内一众慌乱无措的异族家属厉声驱赶:“都滚出去!站在这里只会碍事,通通滚开!”
一众壮汉不敢违逆老者,连忙退出内室,守在院外等候。
顾瑾迟疑片刻,只能依言转身上前。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偏过头,床榻之上血迹斑驳,礼教刻入骨髓的他,瞬间脸颊发烫,心底局促不安,连连后退半步。
“不妥,不妥!男女授受不亲,此乃礼法,有辱斯文,晚辈万万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