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数月,萧昭崚的身子衰败得极为迅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
从前哪怕卧病静养,脊背依旧挺拔沉稳,眉眼自带威仪,可如今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面颊轮廓愈发清瘦凌厉,褪去了往日饱满的精气神,下颌线绷得单薄,肩背也隐隐透着疲惫的单薄,往日常年练武,久经沙场的硬朗体魄,一点点被缠绵病根掏空。
他夜里常常失眠盗汗,白日极易疲惫倦怠,处理少许政务便心神耗损过重,动辄气短乏力,连起身踱步的力气都日渐稀薄。
顾瑾奉旨离宫寻访奇方,探寻根治隐疾的出路,一晃已然将近两年。
两年来,山海迢迢,音讯全无,没有人知晓他身在何方,是否寻得良方,甚至无人知晓他是否尚且安好。
太医署数次会诊,只能勉强用汤药稳住萧昭崚的心脉,治标不治本,只能拖延时日,无法根治沉疴。
帝王龙体日渐衰败的消息,终究藏不住半点风声,悄悄在朝堂,世家宗室之间悄然蔓延。
朝野上下,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早已按捺不住,暗处纷纷蛰伏躁动。
老世家观望储君年幼,帝体孱弱,暗自囤积势力,伺机而动,新晋寒门臣子摇摆不定,暗中权衡站位,宗室诸王各自观望,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整个大梁朝堂,早已不复往日安稳平和,处处皆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晨曦微亮,天光透过锦绣窗纱,洒落寝殿之内。
一夜安寝,沈令漪是先醒的那一个。
身侧锦被温热,萧昭崚安静侧卧而眠,呼吸绵长,较之往日躁动难安的沉眠,今日睡得格外安稳沉静。
沈令漪睁开眼眸,手指下意识轻轻抚过身侧之人的小臂。
触手之下,皮肉清瘦,筋骨嶙峋,再也没有从前紧实温热的触感,单薄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静静侧身凝望着他的睡颜。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鼻梁之上,只剩下久病缠身的倦怠与苍白,长睫垂落,安静得近乎无声。
往日里,哪怕是沉睡,他周身也充满威严,骨子里的霸道强势从不收敛分毫,可如今,他睡得太过安稳,让人心底莫名发慌。
时辰一点点推移,天光愈发明亮,早已过了往日帝王起身梳洗,准备早朝的时辰。
往日这个时辰,萧昭崚必然已然醒转,哪怕身子不适,也会习惯性睁眼,打理朝政,梳理思绪,从无这般迟迟不醒的状况。
殿内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殿外宫人细碎值守的轻响。
沈令漪迟疑片刻,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晃了晃萧昭崚的肩头:“陛下,天亮了,该起身早朝了。”
身侧之人毫无动静,依旧闭目沉眠,呼吸虽在,却沉得过分,不曾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沈令漪心头一紧,方才的从容彻底散去。
她力道微微加重,摇晃他的臂膀,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你醒醒。”
依旧无声无息。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猛地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立刻直起身,转头对着殿外厉声吩咐,音色已然藏不住颤抖:“快传顾云舟!”
殿外值守内侍听闻皇后慌乱的口令,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快步离去传旨。
不过片刻,顾云舟提着药箱快步入内,步履匆匆,一眼便看见床榻之上沉睡不醒、面色苍白的帝王。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跪坐床前,手指搭上萧昭崚腕脉,凝神细诊,片刻后又翻开帝王眼睑查看神色,按压穴位探查气息。
末了,他迅速取出银针,动作娴熟精准,快、稳、准,几针落下,尽数扎在心脉安神的关键穴位之上,稳住帝王紊乱虚弱的心脉,压制内里翻涌的沉疴旧疾。
一套针法施毕,顾云舟收针起身,对着身侧满脸担忧,眼底凝着慌乱的沈令漪躬身回话,语气沉重无比。
“陛下旧疾复发,心神溃散,气血虚脱,再度陷入昏迷之态。此番昏迷,比前几次更为凶险,心脉虚弱至极,气血两空,根基损耗极重。臣已施针稳住心脉,暂时无碍性命,却……难以彻底逆转颓势。”
沈令漪站在床前,垂眸看着沉睡不醒,面色苍白无血色的萧昭崚,心口堵得发闷,满心焦灼无力。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与无助:“顾瑾出宫近两年,至今杳无音讯。如今……也不知道他究竟何时能回,甚至不知,他还能不能回来。”
顾云舟垂首伫立,神色怅然无奈,语气满是无力:“皇后,实话相告,父亲此番外出寻方,本就是九死一生,渺茫无凭的出路。近两年杳无音讯,此番希望,已然极为渺茫。臣日夜钻研古方,调整汤药,搭配针灸,日日为陛下固本培元,想尽一切办法延缓病根侵蚀,可陛下积劳太深,目前药石只能勉强维系,臣也在努力想别的法子。”
寝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令漪沉默伫立良久,眼底所有慌乱和无助尽数压下,慢慢沉淀成一片冷静。
她俯身,伸手牢牢握住萧昭崚微凉消瘦的手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拢住他的手背,力道温柔却坚定。
她对着顾云舟轻轻抬手:“你先退下吧,继续备好汤药,随时待命。还有一定要想办法救救陛下,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有头绪,都可以说来听听。”
“是,皇后。”顾云舟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寝殿,顺手合上殿门,将一室沉重隔绝在内。
偌大寝殿,只剩帝后二人。
沈令漪静静坐在床沿,掌心紧紧握着他消瘦的手,垂眸望着他苍白安静的睡颜,轻声低语,语气低沉复杂,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筹谋。
“陛下,你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朝野人心浮动,各方虎视眈眈,储君年幼懵懂,不懂朝堂险恶。”
“如今这偌大江山,风雨飘摇,稚子无依,妾身孤身一人,别无依靠,也别无选择。”
“妾所作所为,也是无可奈何。他日你若是清醒,若是知晓所有,千万……不要怪妾狠心。”
暮色沉沉,昼夜更迭,转瞬入夜。
深宫夜色幽深,宫灯次第亮起,长长宫道灯火摇曳,树影斑驳,暗处死角层层叠叠,藏尽深宫不可见的隐秘与私情。
夜色最浓之时,御花园西侧无人来往的假山暗巷里,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一道纤细的宫女身影猫着腰,小心翼翼穿梭在阴影之中,频频回头张望,确认周遭无人,才悄悄停在假山石壁之后。
是尚食局七品典膳,兰心。
她是沈令漪从南齐带入北梁的贴身旧人,如今在宫中有品有阶,已是体面安稳的女官。
此刻的她,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又藏着几分温柔恳切,双手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抱在怀中,静静立在暗处等候。
不多时,一道挺拔英武的黑衣侍卫身影快步从夜色中走来,身姿笔直,腰间佩刀。
夜色掩映之下,他收敛了朝堂值守的肃穆,眼底带着几分局促与温柔,快步走到兰心身前,压低嗓音。
“此处僻静,却也容易被巡夜内侍撞见,太过冒险。”
兰心抬头看向他,眼底褪去所有宫规束缚的拘谨,将怀中精致的小锦盒递了过去,塞到他掌心。
“给你的。”
林逸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锦盒,指尖微微收紧,连忙推了回去,神色为难又愧疚。
“不行,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这半年来,你次次偷偷接济我,还为我母亲寻药,我已然欠你太多恩情,此生都不知该如何偿还,万万不能再受你馈赠。”
兰心见他推拒,眼底温柔不减,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轻轻将锦盒按回他掌心。
“跟我客气什么,你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唯有良药能稳住身子,如今最要紧的是治病养病,其余皆是虚的。这是皇后赏给我的首饰,你拿去变卖了,别耽误了。”
林逸握着温热的锦盒,掌心滚烫,心头更是滚烫翻涌,看着眼前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姑娘,眼底满是动容与无措:“兰心姑娘屡次相助,大恩大德,我林逸无以为报,实在惶恐。”
兰心看着他局促真诚的模样,轻轻弯了弯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色独有的缱绻:“报答就不必了。你好好当差,步步上进,日后若是能升职站稳脚跟,别忘了今日情分就够了。”
话音落,她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背,贴着他的肌肤,细腻温柔。
夜色寂静,无人窥探,深宫压抑的规矩暂时被夜色掩盖。
兰心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不过你我心里都清楚,宫规森严,宫女和侍卫最忌私下往来。我们这般偷偷摸摸,本就是逾矩,不敢让人知晓。你快些收好物什,早些回去,切莫被人撞见。”
林逸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夜色衬得她眉眼温柔动人,连日来被她温柔帮扶,悉心照料的感动尽数翻涌心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情愫。
他心头滚烫,伸手猛地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怀抱轻柔克制,不敢用力,满是珍视与感激。
黑暗之中,二人静静相拥,无声缱绻,藏着深宫之中不容于世的私情。
可就在这一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严厉的呵斥声,划破夜色寂静!
“何人在此暗处私聚!”
突如其来的呵斥惊雷一般落下,二人瞬间浑身一僵,心底大惊,浑身血液几乎停了。
林逸立刻松开怀抱,兰心慌忙后退一步,两人极速分开,各自站直身子,神色瞬间惨白,慌张无措。
两道巡夜内侍提着宫灯快步冲来,灯火照亮阴暗假山,将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照得清清楚楚。
宫灯映着二人慌乱苍白的脸色,也映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暧昧,一切无可抵赖。
……
不多时,二人便被巡夜内侍直接押至端宁殿。
端宁殿灯火通明,殿内气氛压抑。
沈令漪端坐正中凤榻之上,一身端庄肃静的宫装,长发挽起,眉眼淡淡,周身气场清冷,压得满殿无声。
她静静看着殿中跪地的两人,目光先落在瑟瑟发抖,肩头微颤的兰心身上,眼底覆上浓重的失望。
良久,她才开口。
“兰心,怎么是你。你随我多年,伴我入宫,深知深宫铁律,最清楚宫女与侍卫深夜私聚,乃是死罪。”
兰心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崩落,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声哽咽。
“皇后!奴婢知错!奴婢对不起您栽培,让您失望了!所有过错皆是奴婢一人所为!是奴婢不知廉耻,主动招惹,一切罪责都在奴婢!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要罚要杀,任凭皇后处置奴婢一人!”
一旁的林逸见状,心头大急,立刻往前膝行两步,重重磕头,声音铿锵恳切,主动揽下所有罪责。
“皇后明鉴!此事与兰心姑娘无关!一切皆是臣的过错!是臣心存妄念,逾越规矩,私自纠缠,恳请皇后降罪于臣,切勿责罚兰心半分!”
两人争相认罪,为对方担下死罪,殿内只剩两人的磕头声。
沈令漪站起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凤榻,行至二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争执的两人,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薄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演什么情深!规矩摆在明处,你们竟敢深夜暗处私聚,罔顾性命。这般私下往来持续多久了?你二人……可有肌肤之举?”
兰心哭得肩头剧烈颤抖,脸颊通红滚烫,羞愧又惶恐,哽咽着断断续续回话:“回、回皇后……已然……五个多月了……”
她垂着头,泪水混着愧疚滚落,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眼眸:“肌肤之亲……唯有,唯有私下亲吻……再无别的逾矩之举,奴婢不敢欺瞒皇后。”
沈令漪看着眼前泣不成声,满脸羞愧的兰心,眼底更加失望,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你如今已是尚食局七品典膳,熬了数年,总算有品有阶,早已不是当年底层宫女。本该谨守本分,安稳度日,怎还能做出这般糊涂莽撞,自毁前程的事?”
兰心埋首在地,泪水不停滴落,喉咙哽咽堵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愧疚!
沈令漪随即转头,目光落在身侧跪地的林逸身上,眉眼冷沉。
“林逸,你身为皇城监门中郎将,身负守卫宫门,巡查宫禁的重责,本该以身作则,可你反倒触犯宫禁,你二人真是……气死我了。”
两人闻言,越发惶恐,不停重重磕头,一遍遍认罪求饶,反复恳请皇后降罪,争相替对方担责,只求保全彼此性命。
沈令漪静静看着二人争相赴死的模样,心头繁杂万千,只觉得头脑隐隐发胀,阵阵发沉。
她转身走回凤榻落座,神色疲惫。
殿内安静良久,只剩两人细碎的哭声与磕头声。
兰心依旧不死心,跪爬到更近的位置,泪眼婆娑,连连叩首:“皇后开恩!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奴婢一人!求求皇后放过中郎将!”
林逸也立刻紧随上前,语气决绝:“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甘愿领死!与兰心无关,恳请皇后明察!”
沈令漪静静看着,沉默许久,终于出声,打断二人争执不休的求饶。
“行了,别吵了。”
她褪去了方才的怒意,只剩思虑。
“此事兹事体大,你二人暂且各自归岗当差,不得再私下往来。此事吾暂且压下,日后再另行定夺处置。在吾未下旨意之前,你们安分守己,照常当差即可。”
二人闻言,瞬间如蒙大赦,齐齐叩首谢恩,再三恭敬应诺,才小心翼翼起身,满心忐忑惶恐,躬身退离端宁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夜色。
……
不过一刻,方才惶恐哭泣,狼狈不已的兰心,已经独自折返,再次走入殿内。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方才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泪痕擦得干净,神色沉静恭谨,再无半分私情的慌乱。
沈令漪依旧慵懒倚坐在凤榻之上,眉眼淡淡,漫不经心抬眸,轻声开口:“他如何了?”
兰心垂首躬身:“回皇后,林逸心中惊惧难安,生怕您降罪。奴婢告知他,奴婢是皇后从南齐带来的陪嫁近身,情分非同一般,断然不会轻易降罪杀我,让他安心值守,静待您发落即可。”
沈令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此人倒是性情赤诚,明知是死罪,还敢替你揽下罪责,半点不含糊。这五余月,你暗中为他求医、送银、照料他病重老母。处处体贴帮扶,也算没有白费心思。他是真心对你动了真情。”
兰心垂眸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奴婢这段时日,心中一直颇为不安。他品性端正,恪尽职守,是个极好的人。奴婢刻意接近帮扶,利用他的困苦,心中……着实愧疚不安。”
沈令漪看着她诚恳愧疚的模样,走下凤榻,伸手轻轻握住兰心的手,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