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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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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让你害他性命,毁他前程,不过是借一份真心,结一份羁绊而已。你自幼陪我长大,远赴北梁,陪我熬过无人知晓的苦寒熬和艰险,在这异乡深宫,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她的语气带着沉重筹谋。

“如今陛下龙体日衰,朝局动荡,储君年幼孱弱,我孤身一人顶着朝野无数虎狼,如履薄冰。不得已,只能处处落子,收拢一切可用之人,林逸身居皇城值守要职,手握门禁巡查之权,勤恳能干,是绝佳的可用之人。你得了他的真心羁绊,便是我安插在宫禁之中最稳的一步棋。”

她看着兰心,语气郑重许诺:“今日之事,是我利用你在先。但也答应你,绝不会辜负你。待日后风波平定,我定然寻一个稳妥由头,解除你宫籍束缚,成全你的自由。但在此之前,你需好好稳住他,让他彻底为我们所用。”

兰心静静听着皇后一番肺腑之言,心底所有愧疚不安散去,只剩满心滚烫的赤诚与忠诚。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地,眼眶泛红。

“皇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永世难报!奴婢自小跟着您,生是皇后的人,死是皇后的鬼!皇后所谋,便是奴婢所向!奴婢定然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沈令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

……

几日后,达穆雅奉皇后懿旨入宫。

同为远嫁和亲,背井离乡的女子,端王妃达穆雅,便是沈令漪为数不多可以放下几分戒备,闲谈叙旧的人。

这几年以来,沈令漪时常借着闲叙、赏花、品茶的由头,传召达穆雅入宫闲谈。

外人只当是皇后深宫孤寂,念及同为和亲女的情分,彼此慰藉,无人深究内里缘由,久而久之,后宫与宗室早已习惯这般往来,算不上半分新鲜事。

传旨内侍一早便去往端王府传口谕,皇后召端王妃入宫伴驾闲谈,把小公子也带上。

达穆雅接旨之后,没有半分迟疑,梳洗整理衣饰后便带着儿子即刻起身入宫。

她心底始终记挂着沈令漪当年的救命之恩,素来对这位皇后满心敬重亲近,每一次传召,皆是欣然赴约。

端宁殿陈设雅致,茶香袅袅,氤氲一室温和。

沈令漪坐在软榻之上,达穆雅坐在右侧下方的矮案前,上面摆放着精致茶点,殿内安静闲适,无人近前打扰,恰好适合闲谈叙旧。

达穆雅的变化极为明显。

从前远嫁初至大梁,困于王府内斗,日日惴惴不安,身形清瘦憔悴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她身形丰腴了不少,脸颊肉肉的,眉眼舒展柔和,眼底藏着安稳恬淡的笑意,整个人看着圆润喜庆,气色极好,一看便是日子过得舒心安稳。

沈令漪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扬起温和的的笑,率先开口问询:“在端王府过得如何?端王待你可贴心,云夫人可还会刻意为难于你?”

达穆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意真挚。

“托皇后的福,妾这日子安稳顺遂。自从数年前皇后出手帮妾稳住局面,护住孩儿性命之后,端王便看清了内里是非,知晓妾处境不易,往后待我越发体恤,府中诸事也会顾及我的心意。”

“至于云夫人,她心底纵使依旧存有不满,但知晓皇后护着我,又清楚端王的态度,便再也不敢明面上寻衅为难,想来她也是心虚。”

沈令漪轻轻颔首:“你过得安稳舒心,便是最好的。你我皆是远离故土,孤身和亲之人,身在异乡深宫和王府,无亲无故,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平安顺遂,孩儿安康罢了。”

简单一句共情,瞬间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达穆雅心底暖意融融,连连点头附和。

宫苑庭院里,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

春日暖阳正好,庭院草木青葱,遍地暖阳洒落。

太子萧宜带着一众贴身内侍宫女,正与达穆雅带来的嫡子,还有两位姐姐一同嬉闹玩耍。

四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奔跑追逐,绕着花树假山嬉笑打闹,清脆爽朗的童声此起彼伏,洒满整座庭院。

没有朝堂权谋,深宫算计,只有纯粹天真的欢声笑语。

沈令漪侧首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庭院嬉闹的孩童,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轻声感慨:“岁月匆匆,孩子长得真是极快。你家孩儿如今已然八岁,比宜儿还大几个月,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脾性也合得来,凑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缘。”

达穆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嬉闹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母性的温柔慈爱,笑着应声:“是啊,孩子心性纯粹,只要无人拘束,无人争斗,便能这般无忧无虑。得皇后照看,孩儿们能这般肆意嬉闹,是他们的福气。”

沈令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单纯无害,满心赤诚的达穆雅,看似随口一提:“既然两个孩子这般投缘,不如我同陛下进言一声,特许你孩儿入宫,伴在太子身侧,做太子的贴身玩伴,相伴读书,如何?”

这番提议太过优待殊荣。

在达穆雅看来,能近身陪伴储君,与太子朝夕相处,是寻常宗室子弟求之不得的天大福气,是抬举门第,光耀门楣的无上恩宠。

她心思单纯,从未多想内里利弊权谋,闻言瞬间眼底亮起光亮,满心欢喜,想都未曾多想,立刻起身对着沈令漪福身道谢,语气满是真切感激。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能伴于太子身侧,是犬儿三生修来的福气!妾满心感激!”

“妾至今时常感念,当年若不是皇后出手庇护,妾根本保不住腹中孩儿。皇后于我和孩儿,皆是再造之恩。如今皇后又这般抬爱,妾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皇后的恩情。”

沈令漪抬手虚虚扶她,听着全然是惺惺相惜的姐妹情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时时挂在心上。你我皆是异乡和亲女子,同命相怜,相互照拂本就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殿外值守的刘掌事走入,来到沈令漪身侧,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字句极轻,唯有二人听得真切。

沈令漪静静听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定。

待刘掌事回话完毕退至一旁,沈令漪方才转头看向达穆雅,语气温和致歉:“宫里出了一点琐碎急事,需要我即刻处置片刻。你且在此安心闲坐品茶,歇息赏景,我去去就回。”

达穆雅连忙起身福身,温顺得体:“皇后自便即可,妾在此等候便是,无需挂怀。”

沈令漪微微点头,转身带着宫人轻步离去。

达穆雅独自安然品茶闲坐,静静等候沈令漪归来。

可她一等再等,足足半个时辰过去,窗外日影偏移,茶水凉透,始终不见沈令漪折返归来。

久坐无趣,身子也微微发酸疲累,达穆雅索性起身,打算走出去,在附近宫苑散散步,顺带看看庭院里嬉闹的孩子们。

她循着宫廊缓步慢行,避开往来值守的宫人,随意踱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端宁殿后方一处极为僻静,少有人来的假山夹巷。

此处偏僻幽深,花木繁茂,遮挡严实。

就在她准备转身折返之时,两道熟悉的说话声,清晰地从假山石壁后方传来,直直钻进她的耳中。

一道是她满心信任敬重的皇后沈令漪的声音。

另一道,是皇后贴身近侍小穗的声音。

只听小穗语气低沉,轻声回禀:“皇后,南齐那边已然收到您的密信,尽数领会皇后心意,一切已然暗中筹备妥当。”

紧接着,便是沈令漪清淡却决绝的声音,句句惊心,彻底击碎了达穆雅心中所有的认知。

“那就好,陛下身子一日衰过一日,谁也不知他何时便会撒手人寰。他若是不在了,我与太子和公主,便任人摆布。我早已指望不上陛下,为了孩子,只能背叛陛下。”

背叛陛下?

短短四个字,如同雷炸响在耳畔,震得达穆雅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她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心底天翻地覆,一片冰凉。

她从未想过这般温柔和善,屡次护她周全,待她亲厚的皇后,心底竟然藏着这般惊天动地,悖逆君上的心思。

背叛陛下,便是谋逆的大罪。

巨大的惶恐与震惊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喘息声响,生怕被假山后的人察觉。

满心惊惧之下,她不敢再多听一字半分,转身便想踮脚快步逃离这片禁地,装作从未踏足此地。

可她才转身,尚未迈出半步,两道身影从两侧花木阴影中闪身而出,稳稳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是皇后身边最贴身最得力的两名暗卫,王阳与阿水。

二人面无表情,神色冷硬,盯着惊慌失措的达穆雅。

达穆雅浑身发抖,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不等她开口求饶,有半句解释,阿水上前一步,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落在她后颈之上。

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达穆雅眼前一黑,浑身脱力,身子软软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昏厥倒地。

王阳顺势伸手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子,二人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带着昏厥的达穆雅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达穆雅缓缓从混沌黑暗中苏醒过来,后颈传来阵阵钝重酸痛,脑袋昏沉发胀,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没有华贵宫室,暖阳花木,只有四面冰冷单调的灰墙,一扇紧闭的小窗高高嵌在墙面,光线昏暗压抑。

身下是冰冷简陋的木板床,身上被粗麻绳层层缠绕,捆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陌生的环境、冰冷的绳索,让她瞬间浑身冰凉,止不住瑟瑟发抖。

就在她慌乱挣扎,心神大乱之时,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之中,一道熟悉端庄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沈令漪。

她依旧一身华贵宫装,身姿从容,神色平静,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端庄的皇后模样。

可落在达穆雅眼中,此刻的她,却陌生得让人恐惧,让人胆寒。

达穆雅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走近的人,眼底盛满惶恐和不解,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颤抖,哽咽出声:“皇后……您这是在做什么?!”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向善良温和,待她亲厚,与她惺惺相惜的皇后,会对自己做出这般举动。

她知晓惊天秘密,她随即直接将她打晕囚禁。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窜入她的脑海。

皇后要杀人灭口!

心底所有信任轰然崩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拼命挣扎着被捆绑的手脚,绳索勒得肌肤生疼,却丝毫挣脱不开。

沈令漪走到床前,垂眸看着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恶意。

“别挣扎了,只会磨伤自己的肌肤,徒增苦楚。”

话音落下,她抬手合上木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将这间密室彻底封死。

狭小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死寂的压抑感笼罩而来,达穆雅泪水瞬间崩落,满脸惶恐无助,哽咽着颤声追问:“皇后,到底为何?!您为何要这般对我?!”

沈令漪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神色淡然:“没有别的缘由,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我绝不能容许外人知晓分毫。”

达穆雅浑身颤抖,拼命摇头,泪水不停滚落:“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皇后,求您信我!”

“不必自欺欺人。”沈令漪笑着说,“你已尽数听闻,一字不落。”

达穆雅彻底慌了,哭得撕心裂肺,放下所有宗室王妃的体面尊严,卑微哀求:“皇后!我求求您!我就算听到了,我也绝对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我发誓!我一定烂在肚子里,此生绝不与人提及!求您放我出去!求您放过我!”

话音落下,她想起宫外的孩子,瞬间脸色惨白,急切追问:“我的儿子,我的孩儿怎么样了?!我的孩子在哪里?!有没有人伤害他?!”

“你放心。”沈令漪回答,“你的孩儿此刻正在宫苑之中,与太子和公主一同玩耍,过得极好。”

听闻孩儿平安,达穆雅稍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无助。

她瘫坐在木板床上,泪水汹涌不止,哭得肝肠寸断,声声哀求:“皇后,我求您开恩放我回去……我真的不会泄密,不会害您……我们同为和亲之人,相互照拂,您明明不是狠心之人,为何要这般困住我?!”

沈令漪垂眸看着她哭得狼狈无助的模样,眼底终于染上一层复杂的酸涩,语气无奈,带着无人能懂的身不由己。

“我不敢赌,人心最是难测,我也输不起。一旦风声外泄,便是满盘皆输,我与孩子,尽数死无葬身之地。”

她微微停顿,看着泪流满面的达穆雅,声线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近乎恳切倾诉:“你如今定然觉得,我是心狠手辣的坏人,可我也是被逼无奈,陛下时日无多,一旦他离世,朝堂风起云涌,权臣宗室各怀鬼胎,储君年幼孱弱,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我所求的不是权势滔天,只想为自己和孩儿谋一条退路,更想……日后还有机会回到南齐故土。”

她抬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声泪俱下,直直看向眼前同为异乡漂泊的女子:“你也是远嫁和亲之人。孤身一人来到大梁,困在王府深宫,远离故土亲人。你扪心自问,若是有朝一日,端王突然离世,王府倾轧,宗室欺辱,无依无靠,你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吗?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困死异乡,任人拿捏吗?”

达穆雅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底,真切无助的模样,哭声微微一顿,却依旧不敢认同她的所作所为,哽咽反驳:“可您是大梁皇后!身居后位,尊荣无上,陛下待您万般偏爱恩宠!就算陛下百年之后,您也是当朝太后,安稳尊贵,何来无依无靠之说?您万万不该心生异心,不该背叛陛下啊!”

沈令漪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泪流满面的达穆雅,背影孤凉。

“身为母亲,到了绝境之时,后位尊荣,尽数都是虚的。为了护住我的孩儿,我可以做尽一切旁人眼中的错事。相比稚子性命,自身活路,夫妻情意都是次要的。”

她沉默片刻,再度缓缓转头,目光定定看向惊魂未定的达穆雅。

“我无意杀你,你我相交数年,情分仍在,但我绝不能放你离开。从今往后,你便留在这深宫之中,日日伴在我身侧,等到哪一日,我能全然信你,便放你回归端王府。”

她轻声询问:“你能让我重新信任你吗?”

达穆雅看着她决绝又带着一丝期许的目光,深知自己如今身陷囹圄,孩儿也被拿捏在对方手中,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她泪眼婆娑,颤抖着轻轻点头,声音微弱无力:“妾……妾定然真心待您,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只求皇后信任,只求皇后日后放我归家,护我孩儿安稳。”

沈令漪满意的点头:“你知道就好,可要管好你的嘴,吾时刻让人盯着你。”

她明明在笑,可眼神却像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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