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妃不敢多言半句,更不敢抬头再看帝王一眼,只能压下满心担忧,屈膝告退,退出殿外。
温情散尽,殿内瞬间重回刺骨的冰冷。
太后侧身对着身后随行的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即刻上前,捧着一叠圣旨,整整齐齐罗列摆放在御案之上。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对峙无声。
太后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向瘫坐榻上,失魂落魄的帝王,语气强势,没有半分慈母温情,只剩朝堂上位者的指令。
“陛下,这是今日需加盖玉玺,即刻下发的圣旨,速速盖印吧,勿要耽搁国事。”
帝王缓缓抬眸,眼底通红,水光氤氲。
他麻木地抬手,翻开最上方第一道圣旨。
寥寥数行墨字,清晰地映入眼底。
西燕残余宗室、世家贵族,全员处死,无一人赦免,即刻行刑。
他捏着冰凉的圣旨纸页,浑身僵硬,颤抖着手伸向一旁的帝王玉玺。
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酸痛无力,重如千斤。
他想要落下这枚印,却心底抗拒,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无法按下。
一分一秒僵持。
太后看着他迟迟不动,优柔寡断的模样,眼底瞬间染上烦躁。
她不再等候,快步上前,径直握住帝王颤抖无力的手腕,按着他的手,重重落下!
“咚。”
玉玺落纸,朱红印鉴清晰方正,一笔敲定数百人命。
“快点。”
太后语气冰冷催促,没有丝毫怜惜,握着他的手,不容他停顿半分,接连翻开下一道圣旨。
一道、两道、三道……
道道皆是朝堂任免、边防调度、赋税改制,桩桩件件,都是她早已敲定妥当的国策。
帝王不过是一具被操控的盖章木偶,连犹豫和思考的资格都没有。
帝王全程被动受控,眼底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心底的温度寸寸冰封。
直到最后一道圣旨被翻开,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震,瞬间挣脱了太后的手。
圣旨之上,字字刺眼:废黜娴妃妃位,贬入冷宫。另立尚书左仆射之女周慧为德妃,即刻入宫。”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母后!娴妃从未犯错,为何要贬入冷宫?!”
太后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她本人自然未曾做错什么。可她身后母族,近日朝堂之上,竟敢忤逆与旨意,暗中串联朝臣,非议国策,心怀异态。一族犯错,深宫妃嫔,岂能独善其身?”
沈青心口剧痛,字字力争:“朝堂权谋纷争,是臣子之事,是朝野博弈!她只是深宫一介妇人,与世无争,从不涉朝堂半分事!为何要牵连于她?何其不公!”
“陛下太天真了。”太后垂眸看着他挣扎失控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淡,步步紧逼。
“你以为深宫妇人便无害无争?人心最是难测,今日温顺安分,来日未必没有异心。”
她俯身逼近,声音压低,带着刺骨的嘲讽与强势:“母后当年,也只是深宫一介妇人。可如今,哀家照样能按着陛下的手盖章。陛下别小看了妇人,更别小看了人心。即刻盖印,废黜娴妃。”
“朕不!”
沈青拼命摇头,身形后退,眼底满是抗拒与绝望,用尽全身力气抵抗:“娴妃无辜,朕绝不废她!”
太后见他执拗反抗,耐性彻底耗尽,再次伸手强势扣住他的手腕,强行将玉玺按向圣旨纸面。
“母后放手!”
极端压迫彻底逼疯了隐忍多年的帝王,他猛地用力挣脱,力道极大,直接将掌心的帝王玉玺狠狠甩落在地!
啪!
玉玺滚落青砖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朱红碎屑微微磕损,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被他狠狠弃之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声声控诉,撕破母子体面:“母后!适可而止吧!”
“朕今年已然二十有四!不是懵懂幼童,您到底何时才肯还政于朕?!”
太后被他爆发的模样惊得一愣,随即站直身躯,眉眼覆上怒意:“陛下如今易怒偏激,情绪失控,心性不稳,难堪大任!让我如何放心还政?”
“朕的浮躁偏激,全都是被你逼出来的!”
他红了眼眶,泪水轰然滑落,声音破碎:“母后!您到底还要将您的亲生儿子逼到何种地步?当年您亲口许诺,待朕登基为帝,便可随心所欲,执掌乾坤,可如今呢?!”
“朕就是一只被您死死困在笼里的鸟!双翼被缚!名为帝王,实为囚徒!朝堂无我一言,生杀无我一念,后宫更无我一心!朕活得半点不如寻常百姓自由!”
“放肆!”
太后怒声呵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又气又痛,斥责道:“江山社稷何其重大!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阅历浅薄,极易被人蛊惑!吾替你把持朝政,稳住河山,扫清前路所有障碍,何错之有?!”
“早晚有你亲政的那一日!在此之前,你只需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帝王!即刻回去,盖印落旨,休得在此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帝王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苍凉又绝望,笑到泪水汹涌而出。
“是啊,是朕无理取闹,可母后扪心自问,您何其自私!”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强势半生的太后。
她怔怔看着自己疼养二十余年,亲手扶上帝位的儿子,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母后自私?”
沈青忍无可忍地咆哮道:“难道你不自私吗?我从未见过像你如此自私的人!”
太后含泪怒斥:“吾为你筹谋操劳半生,背负骂名,呕心沥血稳住南齐江山,护你稳坐帝位!你今日,竟敢用自私二字,形容你的母后?!”
“够了!”
沈青厉声打断她所有的辩解:“不必再粉饰自己!你从来都不是为了朕!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把自己放在万事万物之前!你不是女人,不是母亲,不是皇后,更不是太后!你只是权力的奴隶!为了权柄,屠戮朝臣、清洗异己、牵连无辜,就连襁褓婴儿、无辜宗室、深宫妇人,都从不手软!”
“你太自私了!自私到冷血,自私到眼里只剩权欲!!有你这样的母亲,我感到恶心!”
一声声控诉,如利刃反复扎入太后心底。
太后上前一步,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帝王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死寂的养心殿,打得帝王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
打完这一巴掌,太后眼底泪水瞬间决堤,滚滚滑落,又气又痛又悲,声音哽咽颤抖:“你真是好狠的心,怎能这般曲解母后?”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声泣诉:“母后这一生,何时只为自己?在你面前,我是小心翼翼护你周全的母亲,在母族面前,我是维系家族荣辱的女儿,在先帝面前,我是打理六宫,辅佐君上的皇后,在南齐万民面前,我是稳住江山的太后!这一生,我从未有一刻,只为自己活过!否则我便放下一切,安静养老,闲来赏赏花,逗逗鸟,何须这般活得步步为营,树敌万千,你以为这样的生活很舒服吗?不,不舒服,半夜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怕有人要刺杀我,更怕我死了之后,你会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怕我的家族被屠戮殆尽!”
“身处权力漩涡,步步皆是深渊,我若不狠,旁人便会对我狠,对你狠!你以为我双手沾满鲜血,心里痛快吗?你我母子,皆是权力的奴隶!身在帝王家,万般皆是命,必须拿着屠刀厮杀!你为何偏偏不懂?”
太后泪如雨下,悲愤交加,几近失态。
帝王捂着红肿滚烫的脸颊,浑身僵冷,泪水无声汹涌,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之上。
他有万般委屈,此刻却被母后的泣诉堵得哑口无言,只剩浑身颤抖,心口撕裂般剧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她缓了许久,才稳住颤抖的声线,带着无力与怅然:“母后年岁渐长,终有撒手人寰的那一日,这朝堂权柄,早晚都是你的。我如今所为的一切,都是在为你扫平前路所有障碍,替你坐稳这江山铺路。母后苦心,你何时才能真正读懂?”
说完,她拿起那道废黜娴妃的圣旨,沉默良久,终究松了口。
“即便你这般疼爱她,舍不得她。那这道废妃圣旨作废。娴妃依旧居于原位,不受牵连。”
话音落下,她又补了一句:“可周氏入宫之事,无可更改。三日之后,周氏入宫,册封为德妃。你需按时去往她殿中宠幸,安抚朝臣,稳定人心。”
她抬眸看着泪流满面,狼狈崩溃的亲生儿子,眼底满是疲惫。
“陛下,不要只觉得你身不由己,这深宫朝堂,权力棋局之中,母后也有数不尽的身不由己,无人可诉。”
语罢,太后不再多言,也不再看殿中狼狈的帝王,转身拂袖离去。
殿门闭合,隔绝了所有母子纠葛。
漫天绝望依旧死死笼罩着养心殿。
沈青浑身力气彻底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哭的撕心裂肺。
赢不了,争不过,逃不开。
偌大南齐江山,万家灯火,终究没有他半分自由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