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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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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

休养数日,萧昭崚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不再是那日卧床无力,气息微弱的模样,日常起居、饮食作息皆回归常态,连顾云舟每日诊脉,都连连说帝王心脉渐稳,隐疾暂时压下。

唯有沈令漪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

这些日子,她避开所有人耳目,暗中彻查端午鬼影一案,日夜梳理线索、核对人证、比对痕迹、追查链路,层层剥茧,一点点将散落的蛛丝马迹拼凑完整。

所有证据、人证供词、暗处眼线传回的讯息,尽数被她规整妥当,收在一处密卷之中,折叠整齐,藏于袖内贴身之处。

此事牵连之人身份太过特殊,稍有不慎便是朝局震荡,她反复斟酌权衡,决定全数据实告知萧昭崚,交由他亲自定夺。

收拾妥当一切,沈令漪敛了心神,踏出寝殿,打算去往紫宸殿,面见萧昭崚。

宫道长廊铺着平整青砖,两侧宫灯静静伫立,微风拂过树梢,落得一地疏影。

行至半途,前方花木错落,假山叠石的僻静宫苑路口,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青石宫道上,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行。

为首的萧昭崚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身侧紧随一人,一身官袍,气度沉稳,是尚书令苏伟均。

二人并肩闲谈,身后空空荡荡,既无随行内侍,也无护卫宫人,是全然独处,无人打扰的君臣私谈模样。

看样子,是刻意屏退了所有随从,寻僻静之处私下议事。

沈令漪下意识收住脚步。

她手心轻轻按住袖中整好的密卷证据,稍作迟疑,对着身侧一众随行宫人内侍,无声抬手示意。

一众侍从瞬间会意,悄然退至长廊尽头,远远伫立。

整条长廊,瞬间只剩沈令漪一人。

她放轻脚步,隐入廊下雕花立柱阴影之中,顺着花木遮挡的死角,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前方二人并未察觉身后动静,一路闲谈慢行,径直走到宫苑深处一座玲珑假山旁。

假山怪石嶙峋,青藤缠绕,四面花木遮掩,视野隔绝。

萧昭崚止步,侧身落座在一旁干净的青石石凳之上,姿态松弛。

苏伟均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在侧边石凳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谨。

二人相对静坐片刻,周遭无人无声,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良久,萧昭崚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怅然。

“转眼,长姐离世,已经二十一年了。”

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透过层层宫墙岁月,望见了二十一年前那场血色滔天的浩劫,语气平淡,却藏着压了半生的悲伤。

“时至今日,你心里,可还像往日那般想她?”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瞬间压得气氛沉了下来。

苏伟均闻言,脊背微僵,缓缓垂下眼眸。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素来沉稳冷静,处事无波的尚书令,此刻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痛楚。

他沉默许久,嗓音微微发哑,字字郑重:“从未有一日,片刻忘怀。”

二十一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晨昏日暮,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那个惨死在战火之中,明媚一生却不得善终的长公主。

萧昭崚轻轻点头,缓缓应声:“是啊,朕何尝不是。”

他微微侧身,姿态随意,语气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唏嘘。

“只是朕这些年,好歹有漪儿陪在身侧,有三个孩儿绕膝相伴,烟火家常,冷暖相随,心底尚有归处和慰藉。可你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数十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这句话戳中了苏伟均半生孤苦,他垂首躬身,语气恭谨依旧:“陛下如今阖家安稳,儿女承欢,皇后贤良,温柔相伴。长姐与先皇后在天之灵,若是看见陛下如今安稳顺遂,定然满心欣慰,得以安息。”

萧昭崚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肱骨之臣,目光坦荡,开口发问。

“前些日,朕在重玄殿朝堂之上晕厥倒地,那一刻,你心里真实所想是什么?你是不是也同满朝文武一样,觉得朕身子垮了?”

苏伟均心头一震,立刻回话。

“陛下何出此言?您正值壮年,体魄素来强健,沙场浴血淬炼筋骨,绝非孱弱之人。那日不过是连日劳心朝政,心神耗损过甚,又被群臣无理劝谏激怒,一时气急攻心,短暂晕厥罢了。只需静心休养数日,便可全然康复,无碍圣寿。臣从未有过半分陛下身子垂危,时日无多的念头。”

萧昭崚看着他诚恳恭敬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无需宽慰朕,朕活到如今,方才彻底明白,世事万般无常,人终究斗不过天命。年少时征战四方,沙场夺胜,朝堂夺权,次次化险为夷。那时朕总以为,人定胜天,以为所有绝境皆可破,命数可改。所有成功皆是朕自身强悍,人力可为。如今才知,不过是一时侥幸。”

“人力再强,权柄再盛,终究抵不过天道轮回,生死命数。这世间太多事,从来都是无能为力。寻常百姓如此,手握万里江山的帝王,亦是如此。”

九五之尊,掌生杀大权,定万民荣辱,稳天下格局,可唯独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护不住永世安稳,留不住逝去之人。

苏伟均听得心头沉沉,连忙开口劝慰:“陛下切勿说此等丧气之言。不过是一次小小不适,如今龙体已然大好,往后岁岁安稳,万年顺遂。”

萧昭崚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看透虚妄的漠然。

他沉默须臾,忽然抛出一句压在心底许久,从未与人言说的托付。

“朕问你一句真心话。倘若,只是倘若,有朝一日,朕突然离世,你会护着朕的妻儿吗?”

这一句假设,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近乎托孤的沉重分量。

苏伟均整个人怔住,愣在原地,一时失语。

他从未想过,素来强势霸烈,掌控一切的帝王,会有这般假设。

片刻后,他连忙回神,连连躬身推辞,语气惶恐:“陛下万万不可胡思乱想!陛下春秋鼎盛,定然长命百岁,自有能力护佑妻儿一生安稳,何须臣来庇护?臣区区臣子之身,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客套话不必多说。”

萧昭崚抬手打断他的推辞,不容他回避半分。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朕不要君臣虚礼客套,只要你一句真心话。若朕真的走得突然,你日后,会不会站在太子这边?会不会尽心辅佐幼主,护佑皇后与皇子公主周全?”

问话落地,周遭彻底死寂。

苏伟均垂首伫立,唇瓣紧抿,迟迟没有应声。

他沉默的片刻迟疑,尽数落在萧昭崚眼底。

萧昭崚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清淡,无怒无嗔,只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他心底最深的症结。

“你心里,终究还是对漪儿存有隔阂,是吗?”

苏伟均语气恭敬惶恐:“臣不敢。”

“有何不敢。”

萧昭崚淡淡看着他:“朕懂你心底所想,也从未怪过你,长姐死于南齐兵马刀戈之下。漪儿身为南齐嫡出公主,身上流着南齐皇室血脉,这是无从抹去的事实,你因此连带对身负敌国血脉的皇后心存芥蒂,再正常不过。换做任何人,历经那般血海深仇,都做不到全然释怀。”

他缓缓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坦然。

“朕最初亦是如此,明明知晓当年屠城惨案,长姐离世,与年幼的漪儿没有直接干系,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可她的出身,是真真切切的南齐。恨意翻涌之时,朕也会迁怒,无法全然坦然。”

“若非这些年她日夜陪在朕身侧,冷暖相随,日复一日的依偎相守,朕时至今日,恐怕依旧会迁怒于她。”

他抬眸看向苏伟均,目光坦荡。

“可你不一样,你是局外人,不曾与她朝夕相处,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心纯善,感受过她的温柔赤诚,你所见所闻,只有身世标签,血海旧仇。”

苏伟均听闻这番剖白,心底五味杂陈,久久难言。

他抬眸郑重回话:“陛下,臣公私分明。朝堂之上,臣只论国事,不论私仇。皇后身居中宫,贤良得体,从未祸乱宫闱。太子殿下聪慧端正,纯良仁厚,是陛下正统储君。于公,臣绝无半分异议,绝无私心偏颇。”

“嘴上公私分明,心里未必全然释怀。”萧昭崚淡淡笑了笑,似早已洞悉所有隐秘。

“你瞒得过满朝文武,瞒得过天下世人,瞒不过朕。”

苏伟均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眸:“陛下所指何事?”

萧昭崚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道出尘封数年,无人知晓的旧事。

“皇后初入北梁,入宫第一年岁初之夜,宫中燃放爆竹庆贺,那一夜,混乱人群之中,暗中出手,将皇后推入漫天爆竹烟火之中的人,就是你。”

苏伟均的身形瞬间钉在原地,面上血色顷刻褪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他藏在心底多年,无人知晓,是他一时私心作祟的逾矩过错。

他本以为此生都会永久尘封,无人识破。

却没想到,帝王早已知晓。

他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重重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僵伏在地,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假山阴影之后,沈令漪静静伫立,心底轰然一震。

她以为是端王妃,可没想到居然是她。

石凳之上,萧昭崚垂眸静静看着跪地失语的臣子,神色没有怒意,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你不必惶恐,这件事,朕当年便查到了出手之人是你,于是便装作不知道,搁置了。这一点,着实对不起皇后。”

他出声,带着无人能懂的亏欠:“因为朕知晓,你所作所为,皆是源于无法释怀的血海深仇。长姐何其无辜,最终却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你心底有恨,是人之常情。最初数年,朕亦苛待漪儿,又有什么资格去治你的罪过?”

苏伟均伏在地上,鼻尖几乎抵着地面,眼眶瞬间泛红。

他嗓音哽咽沙哑,字字泣血,满心愧疚:“陛下……臣知错,臣一时被私怨蒙蔽心智,失控做出那般狭隘龌龊之事,臣对不起陛下信任,对不起皇后宽和,臣罪该万死。”

看着他伏地忏悔,满心愧疚的模样,萧昭崚轻轻叹了一口气,静静垂眸看着跪地之人。

“朕这些年,依旧重用你,信你,放权于你,不止是因为你能力卓绝,清正自持,更因为,朕亏欠长姐。是朕护不住长姐,让她含恨而终。朕亏欠她的,无从偿还,只能尽数纵容在你身上。明知你曾伤及皇后,依旧破格信任,委以重任。”

他语气郑重,带着平生仅有一次的恳切托付:“时至今日,朕想再信你一次。苏伟均,今日朕抛开君臣身份,只以故人身份求你一事。若他日,朕真的身遭不测,朝野动荡,群狼环伺,你可否放下所有私怨,尽心辅佐幼主,护大梁江山安稳无虞?”

这一刻的托付,郑重如山。

苏伟均突然明白,帝王今日避开所有人,私下寻他谈心,揭开陈年旧怨,分明是预见自身命数,提前暗中托孤。

想通这一层,苏伟均心头震颤不已。

他重重俯身,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

“臣此生,定当公私分明,抛却私怨隔阂,他日若逢变局,臣必以性命护佑皇后安稳,护太子周全,护大梁国祚绵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今日信任托付!”

……

假山后的密谈一字不落,尽数落进沈令漪耳中。

她立在花木阴影里,周身微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袖中那卷薄薄的证据纸页贴着肌肤,带着微凉的硬感,压得她手臂发僵。

她没有再听下去,也没有再靠近半步。

待石凳旁君臣二人话音落尽,她才屏住所有心绪,提着裙摆,悄然退离这片宫苑。

陛下将他最珍视的妻儿,他拼尽一生守住的江山后路,悉数托付给了苏伟均。

托付给一个心底永远装着长公主,永远对她存有隔阂,曾蓄意伤害过她的人。

一路折返,无人相随,整条宫道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端宁殿时,殿内宫人各司其职,安静肃穆。

她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端坐在凤榻之上。

偌大正殿空空荡荡,她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就那样闷声静坐了许久。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假山边的一幕幕,一句句。

沈令漪垂眸,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荒谬。

可她偏偏又全然懂得萧昭崚的所有选择。

苏伟均是他早逝长姐的夫君,也是那段血色旧梦里唯一残存的故人牵绊。

萧昭崚一生强硬杀伐,唯独对惨死的长姐,背负着一辈子还不清的愧疚与遗憾。

这份愧疚,让他本能地纵容信任苏伟均。

再加上苏伟均自身品性卓绝,身居要职,多年处事公允沉稳,进退有度,为大梁兢兢业业,分忧理政,是实打实的肱骨忠臣,从无半分差错把柄。

于帝王而言,除去那点私人心结隔阂,苏伟均是最稳妥,最值得托付的人选。

换做任何一个身居帝位,权衡利弊的人,走到人生托孤那一步,都会做出和萧昭崚一模一样的选择。

若是她是大梁帝王,她也会信苏伟均。

想通透这所有的情理、私心、利弊与无奈,沈令漪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彻底缓缓熄灭。

良久,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无奈叹息。

陛下,你何其聪慧,擅长布局人心,可你唯独忘了。苏伟均心中有大义、有忠君、有旧人,唯独不会有你的皇后,更不会有你这三个流着半分外族血脉的孩子。

你以为你寻到了最稳妥的托孤之人,以为你为我们母子铺好了后路。可你若真有一日撒手人寰,轰然离去。届时朝野动荡,宗室虎视眈眈,世家发难不休,南北局势紧绷对立。

我这个来自南齐的皇后,三个身负两国血脉的稚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祸根。没有任何人会护着我们,苏伟均不会,满朝文武不会,宗室诸侯更不会,到那时,我们母子,只会被这偌大的大梁朝堂,吞得连尸骨都不剩。

想通了这所有结局,沈令漪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散,她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陛下,你为我和孩儿铺的后路,是一条死路。既然如此,妾只能自己谋出路,护着孩儿挣一条活路。接下来,妾怕是要对不起陛下了。”

她抬手,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卷证据。

她走到殿中烛火台前。

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捏着纸卷,凑近烛芯。

星火舔舐纸页,一点点燃起明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被烈焰吞噬

她静静看着所有证据,一点点化为灰烬。

直至整张密卷彻底燃到大半,她抬手轻轻一扬,所有黑色灰烬尽数落入下方铜盆之中,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烛火旁,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小穗。”

殿外候着的贴身侍女立刻轻步入殿,屈膝跪拜,姿态恭谨:“皇后有何吩咐?”

沈令漪望着跳动的烛火,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是时候告诉南齐,我如今有多恐惧,步步维艰,我很累……想回家了。为此,我可以不顾一切。”

小穗心头一动,瞬间全然领会深意,俯首应声:“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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