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独坐于殿中。
数十名宫人轮番供述,所言目击之地遍布整座宫苑,御道、密林、池塘、假山、花圃,东西南北无所不包。
若是当真只有两人扮作白衣人影,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穿梭整片偌大皇城,同时出现在多处截然不同的位置,还能次次被宫人撞见。
这根本不是两人所为,是一群人。
分批、分路、定点游走,刻意制造出亡魂无处不在,飘荡整座深宫的诡异假象。
人心最易从众,越多人看见,越多人传言,谣言便越是骇人,越是无人敢质疑真假。
沈令漪的手指轻轻抵着桌沿,眸色沉定,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若真是大范围人手协作作案,绝不可能毫无破绽。
人多动线便杂,动线杂便一定会留痕。
“王阳,阿水。”她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身姿矫健的男子和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皇后请吩咐。”
这几年来,沈令漪私下里偷偷的培养心腹,二人就是其中两个,从十三四岁起就被她教养,一直训练到如今,文武双全,只听沈令漪一个人的吩咐。
沈令漪:“你二人亲自去所有目击之地。查活人痕迹,脚印、断丝、落尘、踩踏草木,但凡有人深夜刻意走动停留的痕迹,尽数收录,一处不许漏。既然是多人分批游走,必定每一路都有遗留。”
“是,奴婢即刻去办。”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折返归来,躬身回禀:“各处查验完毕。一些人影停留之地,有新鲜踩踏草痕。另外,柳堤处,寻得一节极细白色残纱。”
刘掌事即刻将那节纱递了上来。
沈令漪目光落在那缕残纱上,追问:“可分辨纱料出处?”
王阳回话,“此纱粗糙轻薄,是市井民间寻常织造,民间到处都是。”
沈令漪微微颔首。
那些“鬼”,定是宫外之人,成批次,有组织、被人刻意送入宫中来的。
她即刻再下指令:“再去查端午当夜所有宫外人员临时入宫记录。各门值守内侍的入宫竹帖名录,一一核对。”
二人连夜奔赴宫门值房,调取端午整晚所有临时入宫凭帖台账。
宫中寻常洒扫陈设皆由内宫女官执掌,唯独太皇太后所居慈安殿,每逢岁节大礼的高端雅仪陈设,礼器摆供,景景观瞻诸事,依礼制不可由宫人擅专打理,须由外廷重臣奉旨督办,遣府邸熟手仆役入宫专项操办,以示对尊长的极致尊崇。
这是宫中成例,亦是朝野沿用已久的规矩。
宫城规制森严,宫门夜禁极严,寻常外臣仆役,若无主上命令,日落之后绝无可能入宫。
亦或是必须持临时竹帖,奉旨送入供奉,花草和礼器者,方可在黄昏至亥时之间短暂入内。
半个时辰之后,阿水手持台账明细匆匆回殿,神色已然凝重。
“皇后,端午当夜亥时前后,唯一一批批量入宫的宫外人员,全部是尚书令私第仆役。”
沈令漪眸心微凝:“多少人?”
“前后分三批,共计八人。皆持尚书令省官方竹帖,登记事由为,奉旨入宫打理慈安殿端午菖蒲、供花陈设、清供礼器诸事。入宫时段,恰好与所有鬼影目击时段完全重合。”
阿水抬眸,继续说:“且八人分走东西南北四路御苑,动线刚好覆盖所有宫人目击鬼影的全部地点。”
恰好解释了为何一夜之间,整座深宫处处皆见白衣鬼影。
沈令漪冷声再问:“当日值守右掖门侍卫何在?”
“已传在殿外候旨。”
“带进来。”
值守侍卫入内,跪地叩首,神色恭谨敬畏。
沈令漪看着他:“当夜尚书省派的八名仆役入宫陈设,完工之后,你亲眼见他们出宫离去了吗?”
侍卫仔细回想半晌,谨慎回话:“回皇后,当时太皇太后即将归来,各处供奉繁杂。仆役做完陈设之后,并未即刻出宫,依规需在宫内等候内侍逐一查验点收,核对陈设规制。微臣当时见凭证齐全,官府竹帖无误,便未曾紧盯,只记得八人分批陆续从各门退出,前后逗留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换纱披帛,分路游走御苑,制造整场深宫鬼影乱象。
来这是尚书省做的事,可尚书省有六部,官员众多。
沈令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八人样貌身形,你可记得?”
“夜色昏暗,记不甚清。”
沈令漪挥退他,转头看向躲在暗处的王阳:“不必再查宫中人,去查国都东西两市,端午前,所有大批量购入纯白生纱,素色披帛的商户订单。”
王阳即刻领命,乔装市井客商,分头彻查两市。
一日之后,王阳归来。
“皇后,端午前,西市永顺帛肆,和东市刘氏帛厮,有人分别购入十二匹纯白生纱,六幅素缦披帛,虽然在两个店买的,可两个店主形容购入的客人,是一个模样。”
王阳抬眸继续说:“下单之人十分隐秘,且两笔订单,皆是三倍高价封口,不许记账留名。店主刚开始还含糊其辞,在我的逼问之下,说出对方走出去之后,他看到那人跟尚书令私第的管事点了头。”
沈令漪一惊:“尚书令?店主如何得知,对方是尚书令私第的管事?”
王阳:“回皇后,尚书令私第管事时常采办各类物件,城中大小商铺来回走动得勤,往来次数多了,各行掌柜便认得那管事的样貌身段。那日那人付完银钱转身出门,刚踏出店门,恰好与尚书令私第常出面采买的管事迎面遇上,二人相互颔首示意,店主在柜台后当即就辨出。先前怕惹祸上身不敢直言,我层层施压细问,他才敢把这一节吐露出来。”
沈令漪静静听着,心头脉络尽数清晰。
他身为当朝尚书令,总领六部,更是执掌宫外人员临时入宫竹帖的审批权限,可名正言顺,合规合法批量遣送私第仆役入宫当差。他手握行政调度之权,做事层层隔离,从不出面,只借下人之手布局,天衣无缝,无从查证。
沈令漪沉默良久,坐在烛火之下,一点点复盘过往种种。
她从前只当苏伟均是朝堂秉公中立的老臣,素来不偏不倚,忠谨立身,跟前数十年稳稳当当,从无逾矩。
可如今所有诡事,条条丝线,最终尽数归在他一人身上。
直到此刻,无数被她忽略的细碎过往,骤然在心头串联起来。
自己是南齐公主。
当年南齐兵马破城屠戮。
苏伟均的爱妻长公主惨死,是南齐人,夺他挚爱。
而如今,他恨的敌国女,高居大梁中宫后位。
这女子所生的皇子,被陛下亲手定为储君,将来要执掌大梁万里江山。
二十余年深埋心底的私恨,看着仇人故国血脉登顶宫权,承袭国本。
他面上做忠良贤臣,心底的怨毒,早该积到极致。
沈令漪心口轻轻一沉。
原来如此。
所有一切,全部说得通了。
他不敢动帝王,乱朝纲,便挑陛下最深的梦魇下手。
借庄烈皇后和镇国长姐亡魂假象,造深宫鬼语,戳陛下二十余年的血海心病。
借流言离间帝后,污她南齐祸水之名,毁太子储君根基。
不动刀兵,也不涉朝堂明争,只用一场无影无踪的深宫诡事,动摇她母子立身根本。
王阳看着皇后神色沉沉,低声请示:“所有证据皆指向尚书令,是否即刻拿人审讯八名仆役,外采管事?”
沈令漪缓缓抬眼,眸色带着一丝彻骨寒凉。
“不必急,你先退下,我再想想。”
……
重玄殿内殿连日静谧安宁,再无前朝半分喧嚣风波。
萧昭崚自那日朝堂气急攻心晕厥之后,便遵医嘱卧床静养,一连数日未曾起身临朝,更不曾触碰过半件公务。
朝堂奏折如同流水般日日送入宫中,层层叠叠堆置在御案之上,越积越高,厚厚一摞压得紫檀御案边角微微下沉,州县民情、边防军情、户部税粮、朝堂任免,大小政务堆积如山,无人处置。
内殿窗明几净,暖炉温煦,日光透过纱窗柔柔落进来,铺在床榻边,暖意融融。
沈令漪端着一盏温热的黑色汤药,走到床前,小心翼翼扶起靠在床头的萧昭崚,稳稳托着他的后背,将药碗递至他唇边。
汤药熬得浓稠苦涩,气息微重,是顾云舟每日亲自调整药方,文火慢熬的固本养脉汤药。
萧昭崚连日体虚乏力,面色虽较之刚苏醒时好了许多,却依旧透着几分淡淡的苍白,不复往日那般饱满。
他顺从张口,一点点将整碗苦涩汤药尽数饮尽,喉间漫开一阵绵长苦味。
待他喝完汤药,沈令漪刚放下药碗,他便抬手撑着床榻,打算起身下地。
几日卧躺静养,积压的朝政始终悬在心头,他素来勤勉惯了,一日不碰公务,心底便一日不得安稳。
可他身子刚一动,沈令漪便伸出纤细却坚定的手掌,轻轻稳稳按在他的胸口,力道温柔,却不容他起身半分。
“陛下别动。”
她眉眼温柔,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叮嘱:“陛下亲口答应过妾,此次静养必定安心歇息,不再劳神费思。”
萧昭崚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倦意,低声道:“御案堆积无数奏折,朝野政务不可搁置,再拖下去,怕是要积出乱子。”
“政务重要,可陛下的身子更重要。”
沈令漪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陛下试想,若是陛下再次气急攻心,旧疾复发,再次当众昏倒,于朝堂江山,于我们母子而言,才是最大的乱子。”
萧昭崚微微蹙眉,轻声安抚:“无碍,朕只是一时被百官言辞激怒,气急攻心才会晕厥,并非沉疴暴发,你无需这般忧心。”
这话一出,沈令漪反倒更加坚定,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
“陛下自少年登基,执掌山河二十余年,被朝臣迂腐言论无端刁难,气了一次又一次,足足二十余年都熬过来了,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晕倒。偏偏这一次当众昏厥,陛下当真以为,只是简单的动怒而已吗?”
萧昭崚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那日晕厥从来不是单单气急攻心,是常年隐疾耗空根基,心魔日夜纠缠,朝堂步步相逼,身心双重透支,层层积压之下的崩塌。
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愿让她日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殿内安静片刻,萧昭崚看着她满眼担忧的模样,终究松了口,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的妥协。
“奏折堆积如山,日日不可耽误,总不能一直搁置不批。”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漪儿,你来替朕批。”
沈令漪骤然一愣,抬眸怔怔看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陛下?让妾代您批阅奏折?这万万不合礼制……”
“无妨。”
萧昭崚淡淡打断她的顾虑,神色坦然,毫无半分迟疑。
“你陪朕朝夕数年,日日伴驾身旁,朕批阅奏折,处置政务,你尽数看在眼里,朝野规矩,处事分寸、州县利弊,边防轻重,你比许多朝臣还要懂。寻常政务,你尽可自行决断处置。若是遇上棘手难断的大事,你再拿来与朕细看,由朕定夺便可。”
沈令漪看着他坦然信任的眼眸,心底百感交集,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应声应下:“好,妾听陛下的。”
她耐心陪着他靠在床头歇息,轻轻替他顺气抚背,柔声细语安抚,一点点哄着他闭眼休憩。
待萧昭崚呼吸渐渐匀净绵长,沉沉睡熟之后,沈令漪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边角平整的锦被。
做完一切,她才转身,走向前方宽大的御案。
往日里属于帝王的位置,此刻堆满了连日积压的朝政文书。
层层叠叠的奏折堆叠得极高,朱砂旧批,墨字新文铺满案面,州县报灾,粮草调度,官员考核,河道修缮,边关布防,粮草押运,大大小小繁杂琐事,包罗万象,字迹看得人眼晕。
沈令漪端正坐于御案之前,抬手执起帝王常用的朱笔,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绪,逐一审阅。
起初尚且静心沉稳,条理清晰,可越往后,越是疲累。
奏折数量繁多,字字句句皆是公文术语,繁琐枯燥,一桩桩民生细碎,一条条朝堂规制,一件件边防利弊,需要细细斟酌,反复考量,权衡利弊,半点马虎不得。
更令人讨厌的是许多奏折啰嗦不堪,反反复复都说不到点子上,全都是一些空话套话,得从一大堆繁琐的华丽描写中,寻找正事。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她便只看了不到半数,双眼酸涩发胀,眉心隐隐发沉,脖颈肩背尽数僵硬酸痛。
手指捏着朱笔的力道渐渐发软,眼底泛起疲惫酸胀。
她真切体会到萧昭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劳。
偌大江山重担,亿万生民安危,朝野暗流风波,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日复一日,岁岁不休。
她不敢停歇,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继续俯身伏案批阅,不敢错判一事。
从午后日光斜照,一直忙到暮色初临、殿内点灯,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她才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尽数处理完毕。
所有寻常琐事,地方细务,皆条理清晰,分寸稳妥。
其中还牵扯南疆战局、朝堂任免、国库调拨的数件棘手军国重事,她不能擅自决断,尽数单独放置,标注清楚疑点与利弊,留待萧昭崚亲自定夺。
收拾妥当,天色已然擦黑。
床榻之上的萧昭崚也醒了过来,睡足之后心绪安稳了许多,只是身子依旧虚弱乏力。
沈令漪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中事务,起身快步走到床前,温柔扶他坐起身,轻声细细禀报今日政务处置。
“陛下,连日积压的奏折妾已然尽数批阅完毕。寻常州县政务,例行考核,粮草调度,河道修缮诸事,妾皆依往年规制,按例处置妥当。”
她抬手将单独整理的一叠折子递到他面前:“这几本皆是牵扯重大,利弊复杂,需要圣裁的棘手要务,妾不敢擅自做主。”
萧昭崚抬手接过,随意翻阅数本,目光扫过她工整的朱批,条理分明,分寸得当,利弊权衡周全稳妥,无半分偏颇疏漏。
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赞许,随手执笔,在几本棘手奏折上落下寥寥数行精准批复,决断利落,一语定乾坤。
放下朱笔,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朕此前下令出兵征伐西燕,你今日批阅奏折,应该也看到南疆源源不断的军情汇报了。”
沈令漪轻轻点头,应声回道:“是,妾尽数看过,两路兵马已顺利入境,占据边境要塞,与南齐兵马形成对峙制衡之势,南齐那边虽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殿内安静一瞬,萧昭崚眸光微沉,看似随意地开口发问:“端午深宫鬼影之事,查得如何了?”
骤然问及此事,沈令漪心头微顿。
这些日子她暗中派人细细追查,已然查到眉目,可是一旦道出,势必再度搅动朝局,更会刺激尚未痊愈的萧昭崚。
她心底反复权衡,几番犹豫,到了嘴边的真相,终究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她抬眸看向萧昭崚温和沉静的眉眼,轻声回道:“线索繁杂,尚且在细细核查之中,暂未定论。”
萧昭崚看了她一瞬,似是看穿她的迟疑,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若是你这边查得吃力,线索难寻,便交由苏伟均处置。他处事沉稳缜密,查案利落稳妥,可助你分忧。”
一听见苏伟均三字,沈令漪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立刻开口拒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必!”
话音落,她稍稍放缓语速,敛去失态,温柔稳妥补道:“陛下无需劳烦尚书令,此事妾心中有数,已然锁定线索,短短几日之内,必定查得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她绝不能将此事交给苏伟均。
岂不是让贼自己找赃物。
萧昭崚静静看着她片刻,眼底情绪淡淡,终是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