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玄殿早朝
宫内流言疯传,早已压不住,顺着宫墙缝隙,飘进了前朝百官耳中。
今日早朝,无人提及朝政实务,禀奏州县民情,南西战事,满殿文武,张口闭口皆是端午诡影。
“陛下,端午当夜宫廊现白衣鬼影,酷似庄烈皇后与镇国长公主!宫中数十人都撞见了,绝非空穴来风!”
有人反驳:“荒谬!朝堂议事,当论州县民生,边境战事,怎能揪着流言聒噪不休!”
“此事非小流言,亡魂现世,事关国运天警,如何不算朝堂大事?”
“不过是夜色树影斑驳,宫人胆小臆想,以讹传讹罢了!”
“多名宫人同时看错,说辞尽数吻合,身形衣着分毫不差。”
“依我看,是天有异象,先祖英灵示警!”
萧昭崚端坐龙榻之上,脊背挺直,却难掩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倦怠。
隐疾缠身,心神耗损日益严重,昨夜梦魇纠缠整夜,血色旧恨反复撕扯心绪,晨起又听漫天流言蜚语,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静静坐着,听着下方百官此起彼伏的聒噪争辩,还有那些阴私揣测,牵强附会的言论,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心底淤积的烦闷越积越多。
待殿中稍稍安静些许,他才缓缓开口。
“庄烈皇后与镇国长公主,薨逝二十一年。深宫旧人更迭无数,当年见过二人真容的宫人侍从,早已老死散尽。如今宫内一众宫人,是如何一眼辨认身份的?”
话音落下,前排一名白发老臣立刻跨步出列,躬身回话,语气理直气壮。
“陛下,先皇后和长公主画像供奉悼亲堂,日日香火不断,四季祭拜,宫人常年洒扫值守,见过画像再正常不过!”
另一名老臣紧随其后接话,语气隐晦阴恻。
“更何况端午当夜诡影现世,还亲自开口,此乃先皇后和长公主英灵不散,现身警示陛下!”
“二十一年血海深仇历历在目,先帝先祖基业在前,陛下如今宠溺南齐出身的皇后,执意立南齐血脉的皇子为储,已然失节,愧对先祖亡魂!英灵现世,便是天道警示!”
这番话彻底戳中逆鳞。
“住嘴!”萧昭崚抬手狠狠拍在龙榻扶手之上,力道极重!
方才还喋喋不休,肆意揣测的一众老臣,瞬间噤声垂首。
寂静不过瞬息,后排一众寒门新晋官员,当场驳斥守旧老臣的荒唐言论。
“诸位所言实在太过偏颇荒谬!简直欺人太甚!”
“陛下登基后,改制强国,肃清朝堂,安抚万民,镇守疆土,勤政爱民,试问大梁上下,谁能比陛下更对得起江山社稷?何来失节之说!”
一名年轻御史面色凛然,朗声辩驳:“宫人闲散无事,最喜捕风捉影,造谣生事!谁能保证所谓的鬼影不是他们凭空杜撰,刻意捏造的谣言?”
“就算当真有人在夜色中看见白衣人影,何以断定便是先皇后与长公主英灵?难保不是有心人蓄意制造诡象!”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二十一年间从无英灵现世之说,为何偏偏端午佳节,陛下敲定储位之后,诡影出现?分明是有人借故生事,阻挠陛下立储!”
守旧老臣见状,立刻再度上前辩驳。
“端午本是忠良殉节之日,用以纪念忠贞大义!英灵偏偏择此日现世,寓意何其分明!”
“是先祖亡魂警示陛下,君王立身,当以家国为先,以忠贞为本,不可沉溺私情,偏信外人!江山社稷重于儿女情长,皇室血脉容不得半分外族掺杂!此乃天道人伦,千古正道!”
两边朝臣瞬间再度争执起来,新旧两派立场对立,唇枪舌剑,朝堂再度陷入嘈杂混战。
就在争执愈发激烈之时,尚书令苏伟均出列,出声压下纷乱。
“诸位适可而止。”
他目光扫过一众喋喋不休的臣子:“陛下年幼登基,夙兴夜寐,扫平内患,收回国土,充盈国库,安定民生。万里疆土,没有任何人比陛下更在意。诸位以此虚无缥缈的鬼怪流言,攻讦君上,未免太过荒唐!”
一名礼部老臣立刻转头看向苏伟均,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试探。
“尚书令此言差矣!您当年亲历变故,与镇国长公主情深义重,朝野皆知。如今长公主疑似英灵现世,尚书令当真半分都不好奇?”
“或许先皇后和长公主当真有未了遗言,耿耿执念,只能借鬼魅异象,现身人间警示!”
这番刻意挑拨,点燃了苏伟均的怒火。
苏伟均面色眉眼染霜,当庭厉声驳斥。
“简直荒唐,诸位满口孔孟儒学,圣贤之道,宣讲正统礼法,偏偏散播鬼怪流言,妖言惑众!尔等身居高位,不思朝政实务,反倒借虚无鬼影扰乱朝纲,简直枉读圣贤书!”
那名礼部老臣依旧不肯退让,据理力争。
“儒学亦讲天人感应,人行有过,天象示警,天道昭昭,从无虚言!陛下偏私过甚,立储之事争议不断,朝野人心浮动,天道有感,英灵现身,正是天人感应的绝佳佐证!”
苏伟均被这番强词夺理的诡辩堵得一时语塞,却无从辩驳这般牵强附会的歪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转头躬身看向龙榻之上的帝王,郑重回话。
“陛下不必为此等无稽流言介怀。此事绝非英灵作祟,定然是朝中有人暗中作祟,臣即刻彻查,必定揪出幕后奸人,还朝堂清明!”
话音刚落,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再度跨步上前,语气恳切。
“陛下!臣斗胆直言,无论此事是人为作祟,还是天道感应,英灵警示。正所谓了无风不起浪,万事皆有根源!此事接连爆发,绝非偶然,皆是冥冥之中提醒朝野,国储一事,仍需三思,万万不可草率定论,误了大梁万年基业!”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龙榻之上的萧昭崚身上,带着试探、胁迫、观望与对峙。
良久,萧昭崚忽然笑了一声,听得人心头发寒。
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众老谋深算,步步紧逼的朝臣,语气慵懒又森冷。
“朕听懂你们的意思了。你们绕来绕去,扯英灵天道,归根结底,是想告诉朕,这个太子不能立。”
他微微前倾身子,字字凌厉:“那太子不立朕的儿子,该立谁?难不成朕要废后,弃子,任由你们塞亲眷入宫,让朕再生一个合你们心意的皇子,你们才肯罢休?”
一众朝臣心头一凛,惶恐回话。
“臣等绝无此心!陛下明鉴!臣等从未有过此等僭越妄想!”
“无此心?”
萧昭崚笑意更冷:“那你们阻挠立储,借故生事,再三胁迫朕,到底想如何?难不成你们非要逼得朕无后,断了大梁皇室血脉?”
积压多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萧昭崚猛地从龙榻之上站起身,压得满殿朝臣呼吸凝滞。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乌压压一片文武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未显露的暴君本色,高声道:“朕这几年,许久不曾大开杀戒!你们应该多感谢皇后,是她劝朕克制杀戮,否则你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活不到今天!”
“可你们不知感恩皇后宽厚,倒是越来越放肆,是不是日子太过安稳,早已忘了朕的手段?文谏不成,便造谣言,弄鬼魅胁迫君上!当真以为朕不杀人了?”
“你们若执意要逼朕,那朕今日便不再与众卿文斗,当年朕能血洗朝堂,肃清乱臣,今日便能再掀风波,杀光你们这帮搬弄是非,祸乱朝纲的庸臣!”
他彻底撕开所有温和伪装,不再顾君臣体面。
满殿文武百官尽数垂首噤声,无人再敢抬头对视。
方才还振振有词,步步紧逼的老臣们,此刻面色发白,死死低着头,方才未说完的辩驳尽数卡在喉头,半分不敢吐露。
大殿之上,只剩帝王暴怒后的余威回荡,凛冽逼人。
萧昭崚冷眼扫过全场,立下不容撼动的底线,声音响彻整座重玄殿殿。
“朕今日把话彻底放在这里,太子萧宜,朕立定了!从今往后,朝野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储位,不得再借故阻挠!谁再敢拿无稽流言妖言惑众,构陷储君,朕无需三司会审,朝堂辩驳,直接斩杀!”
话音落地,满殿朝臣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尽数扑通跪地,黑压压跪落一片,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响彻大殿。
不少年迈老臣惶急落泪,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臣等知错!臣等不敢妄议君上,更不敢阻挠储位圣断!求陛下息怒!”
一名老臣伏地哽咽,语气带着顽固的执拗,颤声开口。
“陛下!臣等绝非刻意阻挠圣断,只是臣等句句肺腑,真心为大梁担忧!”
“自陛下册封皇后以来,祸事接连不断,今日压下流言,明日便会再起风波!只要陛下依旧宠幸皇后一人,这般争议祸患,便永远不会休止!”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萧昭崚积压到极致的怒火。
他双目微赤,胸口气血疯狂翻涌,连日隐疾的闷痛骤然炸开,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