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朕一日宠着皇后,你们便一日不肯罢休?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借庄烈皇后和长公主制造鬼影,祸乱朝纲!究竟是谁在宫中伪造诡影,欺君罔上!”
满殿朝臣尽数吓得浑身发抖,个个伏地叩首,连连喊冤,惶恐不已。
“陛下冤枉!臣等绝无此龌龊心思,绝无此胆大妄为之举!”
“臣等未曾参与分毫!此事与臣等无关!求陛下明察!”
一名年迈老臣更是抬头仰天,字字泣血立誓:“臣敢以性命立誓!若臣暗中作祟,伪造鬼影,甘愿天打雷劈,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一众朝臣接连跟着立誓喊冤,殿内一片混乱。
有人惶恐求饶,有人泣泪陈情,有人极力撇清关系,乱象丛生。
那名立誓的老臣伏地沉痛,苦苦劝谏:“陛下!臣等句句属实!臣等纵然愚钝迂腐,也绝不敢亵渎亡魂!”
“臣等之所以再三进言,皆是真心忧国忧民!陛下今日纵然将臣等尽数诛杀,日后依旧会有朝臣心生疑虑!只要南北隔阂尚在,祸患便永无宁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萧昭崚最后一丝心神。
连日梦魇折磨,隐疾耗损,加上朝堂步步紧逼,汹涌的气血瞬间冲上头顶,心口剧烈绞痛,一股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
他眼前骤然一黑,双耳嗡鸣,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站立不稳。
文武百官尚且在跪地争辩,惶恐喊冤,无人留意龙榻之上帝王的异样。
下一瞬,萧昭崚身形猛地一晃,高大挺拔的身躯直直向前栽倒,再也支撑不住,从高高的龙阶之上,重重滚落下去。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整座嘈杂混乱的大殿,所有争辩、哭喊、求饶尽数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瞪大双眼,呆呆看着滚落台阶,人事不知的帝王,满脸骇然。
一瞬死寂过后,是铺天盖地,彻底失控的大乱。
萧昭崚素来铁血强势,在满朝文武心中,这位帝王是无坚不摧,永不倒下的存在。他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坐镇朝堂雷霆制衡,从未有过半分孱弱失态,更从未在百官面前显露丝毫病容。
今日,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当众气血崩乱,从龙阶滚落,人事不省。
这件事,如平地惊雷,炸懵了在场所有朝臣。
慌乱嘈杂席卷整座大殿,宫人内侍惊慌奔涌而出,侍卫纷纷疾步入殿护驾,原本对峙争谏的文武百官,此刻尽数失了方寸,眼神慌乱又暗藏异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冲破重玄殿,响彻整座皇宫。
沈令漪听闻噩耗,顾不得宫规礼制,带着宫人快步疾奔至重玄殿内殿。
入目便是人事不知,静静躺卧的萧昭崚,他面色惨白,唇色失尽,脆弱得让人心慌。
她浑身发凉,心口狠狠下坠,压下翻涌的慌乱,第一时间沉声传令:“速传顾云舟即刻入殿!”
宫人领命,飞奔而去。
不过数息,顾云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步履急促,他快步跪至榻前,凝神落脉,细细辨析脉象变化,片刻后松开手,面色凝重地起身回话。
“陛下乃是常年隐疾耗损心神,脏腑气机本就淤堵虚弱,今日朝堂之上动怒过甚,气急攻心,气血逆行,才一时晕厥昏迷。”
沈令漪:“可有性命之忧?”
顾云舟:“并无即刻夺命的凶险,臣即刻施针稳住心脉,调配汤药理气固本,静心调养数日。只是陛下内里根基损耗已久,经此一遭,身子只会愈发亏虚,万万不可再动怒费神,劳心耗力,否则日后症结反复,后患无穷。”
沈令漪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握住萧昭崚微凉的手掌,十指轻轻贴合。
她一瞬不敢移开目光,盯着榻上人苍白的眉眼,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
殿外的朝堂,早已彻底乱作一团,暗流汹涌,各方蛰伏已久的势力,尽数在这一刻露出了藏在暗处的獠牙。
方才跪地请罪,惶恐求饶的文武百官,退出重玄殿后,脸上的惊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异的深思,揣测与算计。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梁的天,好像要变了。
帝王当众昏迷,是登基二十一年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以往众人只当陛下体魄强健,龙体微恙,不过是寻常调养,无人放在心上。
可今日当众轰然倒地,足以证明,那位铁血雄主的身子,早已外强中干,内里破败亏虚。
一处极为隐秘的雅致偏院,平日里无人踏足,此刻却悄悄聚了一众朝中核心势力之人。
中书令苏崇山,宗室端王萧玦,以及常年蛰伏观望的老臣,尽数齐聚在此,门窗紧闭,屏退所有侍从,低声密谈。
端王萧玦负手立在窗前,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野心,率先开口:“陛下今日当众晕厥倒地,人事不知,这般场面,平生仅见。依诸位之见,陛下的身子,是不是彻底撑不住了?”
一名白发老臣抚着胡须,眼底晦暗,低声接话:“陛下素来有旧患缠身,早年沙场落伤,又有心神郁结的顽疾,妾年少历经屠城惨祸,心魔深重,暗藏疯疾,只是常年压制,无人敢深究。”
“今日朝堂百官轮番劝谏,句句戳中陛下痛处,逼得陛下动怒失控,怕是那藏了二十余年的疯疾,连同体内旧疾,一并彻底发作了。”
另一人连忙附和:“寻常气急攻心,至多胸闷眩晕,怎会直接滚落龙阶,昏迷不醒?绝非单单动怒所致。依老夫看,陛下的根基早已损耗殆尽,旧疾沉疴深入骨髓,如今彻底爆发,怕是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些年,陛下身子究竟差到何种地步,满朝文武无人知晓,唯独皇后日日伴驾,独自清楚底细。可陛下沉溺情爱,过度宠幸,怕是为了后宫温情,早已不顾自身龙体,大梁国运!”
话语落下,院内众人相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狂喜与躁动。
沉寂片刻,中书令压低声音,语气暗藏汹涌:“诸位,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陛下正值壮年,却龙体崩塌。萧宜年仅六岁,背后还有南齐外族血脉的争议,就是个任人拿捏的幼童。若是陛下此番一病不起,或是日后骤然撒手人寰,大梁便是幼主临朝。到那时,天下格局,瞬间大变!”
话音落地,院中气氛瞬间燥热起来。
多年被铁血帝王压制的野心,蛰伏的势力,不甘的觊觎,尽数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所有人隐忍数年,不敢妄动的心思,此刻彻底活络。
铁血雄主在世一日,便无人敢造次,无人敢撼动朝局分毫。可一旦雄主陨落,幼主孱弱无力,这偌大的万里江山,便是谁有能力,谁有野心,谁便能入局争鼎。
一时间,私会众人各怀鬼胎,你一言我一语,揣测龙体,谋划前路。
……
慈安殿内,亦是一片大好的光景。
太皇太后卧在软榻之上,听闻内侍慌张来报,得知萧昭崚朝堂当众晕厥,昏迷不醒的消息,原本慵懒倦怠的神色瞬间舒展,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七年的狂喜与痛快。
她端坐着身子,连连低笑出声,语气满是如愿以偿的畅快:“好!好!太好了!”
“真是苍天有眼!老身苦苦蛰伏隐忍,终于让老身等到这个时机了!”
立在一旁的吴掌事看着她难掩的喜色,心头微凛,连忙低声劝慰:“太皇太后慎喜。陛下此番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厥,有顾氏悉心诊治调养,未必便有大碍,或许还能稳稳撑上许多年。”
“撑?”
太皇太后闻言,冷冷嗤笑一声。
“你不懂。萧昭崚坐稳这万里江山,靠的从来不是规制礼法,朝臣忠心,而是他的杀伐强权、绝对威慑!世人敬畏的,不是大梁皇权,而是这位独一无二的铁血帝王!”
“今日他当众昏迷的消息一旦彻底传开,朝野上下人心必然动荡不安!世人皆知龙体亏虚,雄主孱弱,威慑力便会层层崩塌!哪怕他此番侥幸养好身子,继续在位,可他身体亏损,旧疾缠身的事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所有人都会知晓,他早已不是无坚不摧,永不倒下的帝王!”
她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玉珠,语气阴狠。
“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消息传开,朝野观望者、蛰伏者、野心者,尽数会蠢蠢欲动。他拼尽一生稳住的朝局,制衡的势力,铺垫的后路,都会因为龙体有恙,迎来连锁崩塌!”
“还有那个六岁的萧宜,想日后登临帝位?痴心妄想!无强硬帝王庇护,也无朝堂根基和宗室势力支撑,身负外族争议血脉,不过是风雨之中,人人可捏的一只小虫,随便一股势力便能将他碾碎拿捏!”
吴掌事依旧忧心顾虑:“可陛下这些年破格提拔了大量寒门新臣,遍布朝堂内外,边关要害,这些人尽数忠于陛下,根基虽浅,却人数众多,未必能轻易撼动。”
“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无人脉无世家支撑,靠着陛下提携一步登天,看似簇拥庞大,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精光:“老身隐忍多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深宫朝野,老身手里,还握着一枚足以倾覆全局的大筹码。”
无需明说,那筹码蛰伏暗处,静待时机,只待一朝风起,便可搅动万里朝局。
吴掌事闻言心头一震,瞬间躬身俯首,不敢多言。
慈安殿内再度归于安静。
太皇太后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指尖捻动佛珠,唇齿轻动,低声念诵起《金刚经》,字字慈悲向善,俨然一副心怀苍生,礼佛向善的慈祥老者模样。
一面口诵我佛慈悲,一面静待山河动荡,骨肉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