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紫宸殿内寝殿静谧,窗棂间漏进的浅浅月色,铺落一地微凉清光。
床榻宽大柔软,锦被温厚,沈令漪侧身安稳沉睡,连日操劳宫宴琐事,此刻睡得格外安稳。
身侧的萧昭崚却是辗转难宁,恍惚闪现的故人幻影缠上脑海,沉沉坠入无边噩梦之中。
梦境漆黑冰冷,瞬间将他拽回二十一年前那片血色炼狱。
漫天烽火狼烟,城池残破倾颓,断壁残垣之间遍地尸骸,血水浸透脚下每一寸土地,腥甜刺骨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人无从挣脱。
年少的记忆最为刻骨,多年不曾触碰的惨痛过往,此刻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分毫毕现。
他看见自己年少时最温柔慈爱的母后,发丝凌乱散落,单薄的身躯跳入火海之中。
不远处,他长姐亦是满身血污,眉眼失尽鲜活,眼神空洞死寂,静静倒在残砖碎瓦之间。
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满地血泊之中站起身,步履轻飘飘的,没有声响,周身绕着化不开的凄冷与怨恨。
她们脸上、衣襟、指甲缝,尽数沾着未干的血迹,幽幽地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没有哭闹,只有一双双空洞冰冷的眼眸,牢牢锁着他的身影。
“我们皆是被南齐铁骑屠杀,你亲眼看着家国破碎。可如今,你不仅宠爱敌国女子,立她为后,还要立她所生的孩儿为大梁储君。将万里大梁基业交到流着南齐血脉的孩童手中。”
“你这般行径,是忘了血海深仇?还是要将祖宗基业,拱手让给南齐?你对得起惨死的族人,满地亡魂,对得起万里大梁子民吗?”
一句句质问,反复盘旋,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穿透骨血,碾碎他多年的隐忍与坚守。
他动弹不得,无从辩驳。
他想开口解释,想辩驳自己从未忘仇,想证明自己步步筹谋皆是为了大梁江山,可喉咙像是被血色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亡魂带着满眼的怨,冷冷凝视着他的背离。
心底积压的梦魇与心魔,在这一刻又爆发了。
“不!”
萧昭崚猛地从无边噩梦中挣脱,豁然睁眼,陡然从床榻之上直直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冲破喉间,浑身冷汗涔涔,内里寝衣尽数被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肌肤之上,眼底残留着梦境中血色淋漓的惊惧与错乱,久久无法平复。
身侧的沈令漪本就浅眠,他起身的动静,瞬间将她从沉睡中惊醒。
她悠悠睁开眼眸,第一时间便看见身旁男子僵直端坐的身影。
月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能清晰看见他额角布满细密冷汗,顺着轮廓缓缓滑落,鬓边发丝尽数濡湿。
沈令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这些年来,随着朝局安稳,心结渐缓,他早已鲜少梦魇。
她来不及细想缘由,立刻抬身上前,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僵直冰凉的脊背,温柔贴着他颤抖的肩头,嗓音温和。
“陛下,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萧昭崚背脊紧绷,浑身的寒意与慌乱,在触及她温热柔软的怀抱时,稍稍褪去几分,可心底的血色梦魇,至亲质问,依旧盘旋不散。
沈令漪抬手用衣袖轻轻细细替他擦拭额间的冷汗。
她静静抱着他,没有追问梦境内容,只是默默陪着,等着他心绪平复。
萧昭崚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眉眼,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酸苦。
梦里至亲血淋淋的质问犹在耳畔,眼前是他倾尽半生守护,满心偏爱之人。
一边是血海深仇,惨死亲族,半生心魔,一边是挚爱妻儿,阖家安稳,余生羁绊。
两两相对,撕扯得他心神俱裂。
他看着她的眼眸,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无从言说。
良久,他才压下眼底所有心绪,声音带着梦醒后的沙哑低沉:“无事。”
简单冰冷的两个字,轻轻推开她环着自己的手臂,不等她再多追问,径直侧身躺下,完全面朝外侧,背对着她,隔绝了所有视线与触碰。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残存的慌乱与狼狈,窥见自己心底阴暗扭曲的梦魇。
沈令漪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底隐隐掠过一丝细微的古怪。
可她只当是方才噩梦太过可怖,惊魂未定,一时不愿多言,并未往深处多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顺势侧身贴近,从他身后轻轻伸出手臂,温柔环住他紧实的腰身,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背脊之上。
“没事就好,妾陪着陛下。”
温热的体温缓缓透过衣料传递过去,无声安抚着他深夜躁动的心绪。
……
数日转瞬即逝。
万安佛寺车马启程,阔别皇宫七年之久的太皇太后,终于重回皇宫。
七年佛寺清苦静养,常年礼佛,深山孤寂,彻底磨去了她往日的雍容饱满的精气神,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极深的苍老痕迹。
归宫这日,太皇太后一身素色,鬓边发丝大半霜白,寥寥黑发掺杂其间,早已不复当年光彩。
身形依旧是旧日的单薄清瘦,甚至比七年前更加孱弱单薄,风一吹便似摇摇欲坠。
脸上皱纹堆叠交错,眉眼间覆着一层垂暮老态。
仪仗肃穆,萧昭崚亲自携皇后沈令漪,带着三位皇子公主,立于宫门前静静等候。
待凤驾停稳,宫人搀扶太皇太后缓缓下车,萧昭崚即刻带着妻儿上前,齐齐屈膝跪拜行礼。
“孙儿携皇后、曾孙、曾孙女,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缓步抬手,声音温和苍老,带着长辈的慈爱气度:“都起身吧,无需多礼。”
她目光缓缓扫过阔别七载的宫阙亭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化作温和笑意,轻声叹道:“一别数载,深宫大变模样,处处焕然一新,倒是比从前愈发繁盛了。”
话音落,她的目光立刻落在身前三个粉雕玉琢的孩童身上,眼底笑意愈发柔和。
一对七岁双生公主眉眼灵秀娇俏,六岁太子眉目端正沉稳,小小年纪已然初具龙章凤姿,三个孩子各有灵气,乖巧端正。
太皇太后看得满心欢喜,连连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个个乖巧灵秀。”
她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呈上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三枚通透温润的祈福玉牌,色泽均匀,打磨细致。
“这七年,老身日日在佛寺礼佛诵经,朝夕为皇室儿孙祈福,这三枚玉牌,是老身日日供奉,亲手祈福加持之物,可保平安顺遂。”
她说着,亲自上前,俯身逐一为三个孩子佩戴在颈间。
先是温柔抚摸两位小公主的头顶,叮嘱平安喜乐,最后落在最小的萧宜身上,看着他沉稳乖巧的模样,笑意更深,格外多看了两眼。
三个孩子乖巧道谢,声音清甜软糯,场面一派和睦温情,天伦融融,全然是祖孙相亲,阖家安宁的模样。
皇家仪仗缓缓前行,一行人移步修整一新的慈安殿。
七年空置的宫殿早已彻底翻修打理完毕,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暖意融融,一应起居用度皆是上等,丝毫不见荒芜清冷,处处精致周全。
太皇太后缓步走入殿中,环视一周,眼底满是满意之色,转头看着身侧的萧昭崚,语气欣慰慈爱:“我的皇孙,愈发懂事孝顺,事事周全,待老身如此用心,当真难得。”
萧昭崚神色平和恭敬,礼数得体:“皇祖母是长辈尊亲,颐养天年本是应当,孙儿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君臣祖孙,面上皆是温情和睦,一派母慈子孝,隔代亲厚的祥和景象,完美得无可挑剔。
闲谈片刻,不过盏茶功夫,太皇太后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眉眼间覆上一层疲惫虚弱,身形微微晃动,似是体力不支,难以支撑。
身侧侍奉多年的吴掌事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适时躬身回话:“陛下,太皇太后一路车马奔波,路途颠簸,身子孱弱,此刻已是体力透支,需静养歇息。”
萧昭崚目光淡淡扫过,神色依旧温和有礼,得体周全:“既然皇祖母疲惫劳顿,那孙儿便不多打扰,皇祖母好生静养歇息,改日再来请安陪伴。”
说完,他带着沈令漪与三个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有序退出慈安殿,宫人轻轻合上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暖意融融,和睦温情的慈安殿,随着帝后众人离去,瞬间寂静无声。
殿门彻底闭合的那一刻,方才还孱弱体虚,摇摇欲坠的太皇太后,瞬间挺直单薄的背脊。
眉眼间所有苍老虚弱,疲惫慈爱尽数褪去,眼底的浑浊暮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老谋深算的精光。
她端端正正坐在榻之,嗓音发出一抹极淡的冷哼。
“这盘棋局,终是重新落子开局了。老身活不了几年了,可以不顾一切。利弊输赢,咱们走着瞧。”
……
一行人从慈安殿折返紫宸殿,刚踏入内殿,萧昭崚脸上方才维持的温和礼数便尽数敛得干净。
旁人或许只看见太皇太后归宫后的慈祥温和,祖孙和睦,可他自幼在深宫长大,看人看心不看面。
七年佛寺清修,看似隔绝权欲,静心礼佛,实则是避世蛰伏,冷眼旁观朝堂更迭。
她如今身子垂垂老矣,偏要执意回宫,哪里是安享晚年,分明是不甘心蛰伏,终究还是要回来搅弄风云。
他心底半分松懈都不敢有,甫一落座,便即刻沉声吩咐内侍:“速传顾云舟即刻入紫宸殿。”
内侍不敢耽搁,退下传召。
沈令漪站在一旁,瞧着他眉眼紧绷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他的顾虑。
太皇太后亲手给三个孩子佩戴的祈福玉牌,看着温润干净,佛光加持,可落在萧昭崚半点不敢轻信。
不过片刻,顾云舟快步入殿行礼。年轻医者行事沉稳利落,较之其父更为干脆干练。
“臣顾云舟,参见陛下,皇后。”
“起来。”萧昭崚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宫人呈上的三枚白玉牌上,“仔细查,有无毒素,浸染,暗藏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