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顾云舟接过玉牌，取出随身银针，药粉，逐项查验、反复比对，正反面细细擦拭查验，连玉牌纹理深处、穿孔细缝都一一仔细排查，半点不敢敷衍。

许久，顾云舟方才回话：“回陛下，三枚玉牌质地纯净，无浸染附着，暗藏药引，通体干净，并无任何问题，可放心佩戴。”

听到这话，萧昭崚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些许，眼底压着的戒备淡去几分。

沈令漪见状，上前温声劝慰：“陛下，这下可以放宽心了。皇祖母阔别深宫七年，终归已是垂暮之年。她若是真有心作祟，也绝不会明目张胆亲手为孩子们佩戴玉牌，惹人猜疑。”

萧昭崚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动作缓慢，带着几分思索，低声开口。

“她这一生，争权控局，本该在佛寺安稳终老，清净度日，好好颐养天年，偏偏一把年纪，还要执意回宫，你真当她是真心安享天伦？”

沈令漪明白他的戒备，却依旧柔声安抚：“无论如何，人已然回宫。她年事已高，精力衰败，旧部早已凋零散落朝野权柄尽在陛下手中。纵有心思，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萧昭崚沉默不语，只是眼底沉色未散。

沈令漪见状，不再多言，转头吩咐宫人：“将公主和皇子带去偏殿好生照看。”

宫人应声领命，轻步退下，带走了三个孩子。

殿内刚清静下来，外殿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云白神色慌张，一路快步闯入内殿，仓促跪地，声音发急：“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萧昭崚本就心绪不宁，被这突兀慌张的动静扰得心头更躁：“何事慌张？”

周云白伏在地上，头滚动，神色慌乱，说话断断续续，显然惊惧至极：“宫……宫里近日……近日传得沸沸扬扬……都是端午庆典夜里的事……”

“什么事？别废话！”萧昭崚耐性耗尽。

被帝王威压一逼，周云白再不敢拖沓，颤声回话：“回陛下！端午夜宴，宫中有不少宫人，都……都亲眼看见了庄烈皇后和镇国长公主的身影！”

一字落地，如惊雷轰然炸开，震得整座紫宸殿都似泛起震颤。

萧昭崚胸腔气机瞬间翻涌，心口闷痛猛地袭来，他猛地抬手一拍桌案，整个人豁然起身，怒喝出声：“放肆！”

桌案上的茶盏微微震颤，清脆作响，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冰冷。

周云白被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不敢欺瞒陛下！起初只是一两人私下窃语，不敢声张，可这几日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宫人站出来说，那日夜里确实亲眼撞见……大家起初都以为是夜色太深、眼花看错，可人人所言一致，便再也瞒不住了！”

“不少低位宫人，巡夜内侍，都亲口确认，当晚确实看到两道白衣女子身影，身形容貌，与当年殉难的庄烈皇后和镇国长公主一模一样！”

站在一旁的沈令漪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盛满彻骨的震惊。

庄烈皇后，萧昭崚生母。镇国长公主，他嫡亲长姐。

二十一年前南齐屠城，北梁尸骨遍地，皇后和公主也惨死。

二十一年岁月浮沉，早已是陈年往事，怎么可能突然在深宫宴席之夜，突然现身，被无数宫人亲眼目睹？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昭崚。

这一刻，她忽然回想起来。

端午那晚，晚风长廊之下，他失神后退，神色慌乱，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暗处，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

当时她看四顾空旷，一无所获，只当他是醉酒眼花，心神疲累生出幻觉，还劝他回宫歇息。

原来那日，他并非错觉眼花。

他真的看见了。

而且不止他一人看见。

深宫之中，无数宫人同时撞见，绝非一人臆想。

可这世间哪里来的鬼魅亡魂？

若真是亡魂归来，为何偏偏是端午？

清明、中元，皆是祭祀亡魂、阴气最重的时节，尚且无风无浪，偏偏选在热闹鼎盛，阳气最足的端午佳节现身于人前，刻意让无数宫人撞见，大肆散播流言，处处蹊跷。

而此刻的萧昭崚，早已心神大乱。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依旧，可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这一生，从来只信人谋，不信鬼神。沙场尸山血海走过，深宫诡谲风波历经，从未惧过所谓亡魂鬼魅。

可如今所有事实摆在眼前。

那日幻影逼真至极，眉眼身形历历在目，绝非模糊错觉。原本他一直自我怀疑，以为是自己隐疾缠身，心神耗损过重，旧年心魔作祟，生出错乱幻觉，才会看见至亲亡魂。

可此刻无数人佐证，人人所见相同。

那夜的白衣人影，是真真切切出现在深宫之中，被众人亲眼目睹。

她们死了二十一年，为何突然归来？为何偏偏此刻现身？

无数疑惑和怔忡压在他心头，让他头脑阵阵发晕，眼前微微发黑。

沈令漪察见陛下神色恍惚，眼神空洞，整个人处于失神边缘，立刻压下自己心底的震惊，快步上前：“陛下！”

她语气清亮坚定，压过满殿沉郁诡异的气氛，紧接着，目光凌厉扫向地上的周云白：“世上绝无无端鬼魅，更无亡魂现世之说。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妖言惑众，惊扰圣驾！”

“即刻传令下去，将所有声称目睹异象的宫人，尽数召集，不得私下串供，互相传话，所有人单独候审，吾亲自彻查此事！”

“奴婢遵命！”

周云白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快步退下，前去执行人手传唤。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沈令漪转头立刻扶住萧昭崚微微晃动的身子，掌心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温柔却有力地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陛下，若是世间真有亡魂，那人人皆有至亲旧梦，岂不是人人可见鬼魅？这是有人看准陛下旧年心结，刻意布下此局，借亡灵旧事做文章，搅动人心，绝非所谓鬼神作祟。”

萧昭崚耳畔听着她清醒的话语，混沌的头脑稍稍清明些许，可眩晕感依旧不散，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微微偏头，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沙哑：“朕头有些晕。”

“妾扶您去内殿歇息。”沈令漪不容他多思，稳稳搀扶着他，走向内殿寝榻，轻轻将他安置躺下，细心为他盖好锦被，“陛下安心歇着，流言之事，交由妾来处置，定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许有心人肆意作乱。”

萧昭崚闭着眼，眉心依旧紧紧拧着，心底纷乱不休，却终究没有拒绝她的安排，任由她悉心照料，躺卧歇息。

安顿好萧昭崚，沈令漪片刻不敢停歇，转身即刻移步偏殿，亲自审问所有被传唤而来的宫人内侍。

偌大空地之内，数十名宫人内侍跪伏一地，人人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惶恐不安。

沈令漪站于众人前，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端午当夜，你们皆是在何处目睹所谓的白衣女子身影？据实回话，不许隐瞒。”

话音落下，宫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纷纷小声回话，各执一词，地点杂乱，毫无规律。

有人颤声回话，是在御花园荷花池塘边撞见两道白影，静静立在水边。

有人说是在树林深处，树影摇曳之间，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还有巡夜内侍开口，是在正中御道长廊之上，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向麒麟殿宴席的方向。

更有零散宫人说，在假山回廊、花圃小径、阶下廊边，都曾短暂瞥见身影。

地点遍布整座皇宫东南西北，零散杂乱，毫无定点，看似漫无目的，却又无处不在，仿佛那两道人影当夜穿梭整座深宫，随处现身。

沈令漪静静听着，心底愈发确定，这就是有人精心布局，刻意制造无处不在的诡异氛围。

正当众人纷纷回话之际，一名低位宫女瑟瑟发抖，鼓足勇气出声，声音细弱颤抖：“奴婢……奴婢不仅看见了身影，还隐约听见了……听见两位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名宫女身上，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沈令漪沉声追问：“听见了什么？据实道来。”

那宫女浑身抖得厉害，额头紧贴地面，牙齿打颤，一字一句艰难吐出：“她们……她们说……当今陛下……失了忠贞气节……忘了当年屠城国耻……偏爱敌国女子……立南齐公主为后……诞下异类储君……大梁江山……终究要拱手让给南齐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站在殿侧伺候的刘掌事怒不可遏，快步上前，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那宫女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震得众人浑身一哆嗦。

“大胆，满口胡言！竟敢编排圣君，妄议国本，简直罪该万死！”

宫女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泪水汹涌而出，却依旧拼命叩首，哭得浑身抽搐：“皇后恕罪！奴婢没有乱说！不是奴婢杜撰的！当夜不止奴婢一人听见，好多宫人都隐约听见了细碎语声，只是无人敢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所有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

沈令漪面上神色平静，无人窥见她袖中深处的手早已紧紧攥起。

好毒辣的算计。

不止要惊扰圣心，更要借二十一年前的血海深仇，借庄烈皇后与长公主的亡魂之名，离间帝后，非议太子身世，抹黑帝王德行。

一旦这些流言传遍朝堂民间，必会掀起滔天风浪。

世人会非议萧昭崚忘仇忘本，沉迷美色，背弃家国，以江山赠敌。

会非议她身为南齐公主，祸乱宫闱，蛊惑君心，窃取大梁国本。

更会非议六岁太子身世不纯，血脉混杂，不配居储君之位。

对方心思缜密，布局阴毒，步步戳中软肋。

良久，沈令漪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神色恢复平静，目光冷冷扫过跪伏一地的所有人，声音清亮肃正。

“世间无鬼，所谓白衣身影，故魂言语，尽数是有心人暗中假扮，刻意捏造。从今往后，除了吾问话，要据实回答以外，谁敢私下议论编排，传半句谣言，一律杖毙，都记清楚了吗？”

数十名宫人内侍齐齐叩首，声音整齐颤抖：“奴婢谨记皇后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