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方才萧昭崚忽然心口闷痛,沈令漪扶着他稳稳靠坐在软榻之上,手始终牢牢攥着他的衣袖,心头慌乱迟迟无法平复。
宫人早已奉命传召太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脚步声响起。
顾瑾步履匆匆步入殿中,身侧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年轻男子。
他是顾瑾独子顾云舟,自幼随父研习医术,寒暑不辍,三岁识草药,七岁通读医典,十岁随父问诊民间,弱冠之年便已能独自诊治疑难杂症,医术青出于蓝,是太医院近年最拔尖的新晋医者。
父子二人一同入殿,躬身行礼,礼数规整。
“臣,参见陛下,殿下。”
沈令漪无心客套,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紧绷:“免礼,速速为陛下诊脉。”
顾瑾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与儿子分立两侧。
父子二人皆是行医多年,默契天成,无需多言。
顾瑾先手指萧昭崚腕间。落于寸口,细细探查脉象。
一旁的顾云舟亦躬身垂眸,静静观察帝王面色气色,神态肌理,随后换另一侧手腕,接续诊查,父子二人交替诊脉,反复斟酌,细细辨析,不放过半点脉象异常。
寻常诊脉不过瞬息之事,今日父子二人轮番查验,耗时良久。
半晌,父子二人同时收回手,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无解的沉色。
顾瑾眉心紧紧蹙起,素来沉稳从容,遇疑难病症亦神色不改的太医院首,此刻脸上布满层层叠叠的愁容,眉宇间全是束手无策的焦灼与棘手。
沈令漪心头一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陛下龙体如何?到底是何病症?”
顾瑾垂首躬身,语气沉重万分。
“陛下此疾,极为棘手,乃是臣行医半生,极少遇见的隐晦顽疾。”
他顿了顿,整理着脑海中数年查证的医典记载,缓缓道出病症根源,条理清晰,句句有据。
“这数年来,陛下屡次突发胸闷气结,心神郁结,偶有骤然昏厥,人事不知的状况,时发时止,毫无规律。体表无发热、伤痛、虚弱枯槁之态,面色肌理,四肢体魄皆与常人无异,看似康健无虞。”
“可病灶全数隐于五脏气机,心神脉络之中,藏于内腑深处,不显于外,寻常诊脉只能察觉脉象偶有滞涩断续,无从确诊根源。臣这数年遍历太医院所有古籍秘卷,翻遍前朝留存医案,反复比对陛下逐年脉象,发病症状、作息状态,终于寻得一处零星记载,乃是世间极为罕见的气机沉疴,心脉郁阻之隐症。”
沈令漪追问:“这是何症?”
顾瑾:“此症最是诡谲凶险,发病无形,潜藏脏腑,不侵皮肉骨骼,外人肉眼观之,体魄强健,无病无痛,实则内脉气机逐年淤堵沉滞,心神脉络日渐耗损,日积月累,悄然侵蚀根本,无特定发病征兆,最是难以预判根治。”
萧昭崚静静靠在软榻上,闻言,眸色沉冷下来。
他端坐不动,面上无半分慌乱惊惧,只是眼底覆上一层寒凉的冰霜,静静听着医者述说自己的顽疾。
可一旁的沈令漪早已心神大乱,温润的眉眼彻底染上惶急不安。
她强压着喉头的哽咽与心慌,继续追问:“那……此症最终会如何?陛下正值壮年,悉心调养,能否长久康健,安享长寿?”
这是她此刻唯一,也是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顾瑾面色愈发凝重,语气严谨审慎,不敢有半分虚言。
“回皇后,此症无定数,无定论,也无根治良方。这数年来,臣一直为陛下调配养心理气,疏通脉络的汤药调养,勉强压制病灶蔓延,暂缓气机淤堵。可此症根植心神,并非汤药所能根除,只能延缓,不能断根。”
“臣无法预判陛下何时会再度昏厥发作,更无法确定下一次发病是否会加重症结,损耗根本。或许安稳数年,或许频发,逐年愈重,无从掌控。”
殿内气氛凝滞。
萧昭崚听着拖沓委婉的赘述,眼底不耐渐渐滋生,他最是厌烦这般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说辞。
“无需迂回遮掩,你行医半生,见惯疑难沉疴,直说便是。朕,还能活多久?”
一句话,坦荡直白,毫无贪生怕死,只剩帝王看透生死的漠然。
顾瑾浑身一僵,当即躬身垂首,不敢妄议君上寿数,额头微微渗出细汗,迟疑良久,才硬着头皮,据实而言,字字沉重如铁。
“臣……臣不敢妄断圣寿。但依陛下病灶沉积程度,数年发病频次,气机损耗速度推算,此症缓而毒深,不似急症暴病夺命于朝夕,却逐年蚕食根本,耗损心神生机。保守推算,少则三四年光阴,多则……至多六七年。”
寥寥数字,如惊雷炸在殿中。
沈令漪浑身一软,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她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
三四年,至多六七年。
她怔怔抬眸,看向端坐在软榻上的萧昭崚。
正值壮年的帝王,为她布局,为儿女铺路的君主,余下光阴,竟只剩寥寥数年。
而软榻之上的萧昭崚,听闻自己余生时限,脸上依旧平静,他静静坐着,无人窥见他心底思绪万千。
就在此时,顾瑾不再迟疑,带着身侧的儿子顾云舟一同双膝跪地,俯身叩首,神色恳切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萧昭崚眸光微敛,淡淡开口:“讲。”
顾瑾深深叩首,语速急促却沉稳,将埋藏多年的心事尽数道出。
“臣内子幼年身染奇疾,亦是世间罕见的隐晦沉疴,药石无医,遍访南北名医皆束手无策,早已濒临绝境,断了生机。恰逢当年一名云游四方的散医路过,以独门奇术,硬生生将内子从鬼门关救回,调养数十年,安然度日。”
“内子两年前虽然去逝,是因心肺受损,并非旧疾复发。那名云游医者医术通神,最擅诊治世间疑难隐症!臣恳请陛下恩准,辞官离宫,踏遍大梁万里山河,寻回这名医者,为陛下诊治!”
绝境之中,寻得一丝渺茫希望,沈令漪瞬间黯淡的眼底猛地燃起一束光亮,她快步上前,声音急促急切:“那医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速速告知,我即刻派人手,举国搜寻,务必将人寻来!”
顾瑾缓缓摇头,神色无奈凝重。
“此人行事极为孤僻桀骜,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和名号,也无亲友门徒,一生逍遥山野,从不攀权贵。他最是厌恶宫廷胁迫,权贵强求,若是朝廷大肆派人搜寻,官府层层打探,只会引得他刻意隐匿行踪,避世不出,此生再无寻觅可能。”
沈令漪心头一紧,眼底希望又淡了几分:“时隔数十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你如何能确定此人尚且在世?万一已然去逝,所有寻觅皆是徒劳!”
“只能一赌。”顾瑾语气沉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
“此人当年年岁不过而立,如今算来不过六旬上下,山野医者心性豁达,医术精湛,又善调身心,大概尚且在世。纵使已然仙逝,他一生行医,必然会将毕生独门医术,疑难杂症的诊治心得,传授给游历途中收下的传人弟子。”
他顿了顿,道出唯一的契机。
“当年那医者见臣潜心学医,心性纯粹,曾有意收臣为徒,传授毕生绝学。只是彼时臣年少,已然入选太医院,即将入宫侍奉,家父不愿臣脱离宫廷,山野漂泊,便婉言谢绝了医者好意。时隔数十年,医者或许记不清世事百态,但定然记得臣。臣亲自寻访,以旧缘相认,远比官府强求稳妥万分。”
萧昭崚静静听着,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考量:“天下之大,山河辽阔,他云游无定,踪迹缥缈,你一人之力,如何寻觅?万一早已踏出北梁疆域,远赴他国,你此生亦是徒劳无功。”
“臣知晓前路渺茫,山海难寻。”顾瑾俯首叩地,字字恳切。
“但臣无路可退,只能一步一步寻访,踏遍州县乡野,名山大川。此人行医救人,途经之处,必会留下民间传说,百姓口碑,诊治踪迹。臣愿追着每一丝蛛丝马迹,遍历山河,直至寻到人为止!”
话音落下,沈令漪心底又生出最大的顾虑,她看着跪地的顾瑾,声音带着惶急的担忧:“你若离宫寻访,陛下身边再无顶尖医者坐镇。此症时发时止,毫无征兆,万一你离去之后,陛下旧疾加重,宫中无人可诊,该如何是好?”
这是她最忌惮的事。
顾瑾早有筹谋,立刻抬头,郑重举荐身侧的儿子。
“皇后无需忧心!犬子顾云舟,自幼随臣研学医理,天赋远超于臣,年少遍历民间乡野,见惯各类奇疾顽症,诊治经验极丰,治愈无数疑难病患。”
“他虽年仅二十出头,可医术早已不逊于臣分毫,甚至青出于蓝。臣固守宫廷旧法,拘泥古籍定式,许多新颖症结无从破解。可犬子思维灵动,善于变通,许多臣束手无策的隐晦怪症,他皆能找准症结。”
“臣离宫寻访期间,可令犬子留守宫中,日夜侍奉陛下龙体,随时诊脉调养,调控汤药,保陛下宫中无虞!”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寂静。
沈令漪再无迟疑,心中只剩一个执念,只要有一丝希望,便绝不能放弃。
她屈膝,直直跪在冰冷的殿中地面上,眼眶瞬间通红,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恳切:“陛下,求您恩准,放太医令离去,千山万水,纵使渺茫,也一定要寻到那名云游医者!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康健长寿,求陛下成全!”
萧昭崚看着跪在自己身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惶恐无助的模样,心底所有看淡生死的漠然,尽数化作柔软的不忍。
他征战那些年岁,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唯独见不得她落泪惶恐。
良久,他叹息一声,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妥协:“朕准了。”
他目光落在顾瑾身上,淡淡叮嘱:“此去路途艰险,山河迢迢,务必护好自身安危,不必急于一时。”
顾瑾心头大恸,重重叩首,声音沙哑恳切:“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不敢许诺必定寻得医者,治好陛下顽疾,但愿拼尽余生,踏遍山河,穷尽所有气力,绝不轻言放弃!若陛下龙体有任何不测,臣万死难辞其咎!”
“行了。”萧昭崚淡淡打断他沉重的誓言,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洒脱,驱散殿中过于悲戚的氛围。
“朕尚且安好,活人在此,不必哭哭啼啼,悲悲戚戚。退下吧。”
顾瑾不敢再多言,带着儿子顾云舟再度叩首行礼,父子二人躬身退离紫宸殿。
殿门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偌大内殿只剩帝后二人。
萧昭崚伸出手,轻轻将跪地的沈令漪拉起,顺势将她带至软榻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他的手尚未收回,沈令漪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所有的恐慌与悲恸,俯身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在他的衣襟之间,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布料。
她抱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转瞬消失。
萧昭崚抬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低声轻叹安抚:“哭什么,朕如今好好活着,至少还有数年光阴。”
沈令漪埋在他怀里,肩头不停颤抖,哽咽的声音闷闷传来。
“陛下,你若是走了,偌大深宫,诡谲朝堂。谁来护我?谁来护三个孩子?”
她从未这般恐慌无助过,哪怕当年身陷北梁,连皇帝都不宠她,她绝境无依时,也未曾有过此刻的惶然。
她分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情意更深,还是依赖更重,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不管是温柔劝导,苦心筹谋,还是威逼利诱,强硬束缚,用尽所有手段,她都要留住他的性命。
萧昭崚静静任由她抱着,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生死有命,各有归途。朕这一生,沙场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无数次,早已是捡来的性命。如今苟活至今,坐拥山河,妻儿绕膝,早已赚够了。”
“纵使真有那一日,朕也早已为你,为三个孩儿铺好后路,稳固朝局,肃清隐患。”
“我不许!”
沈令漪骤然抬头,眼底通红,泪水未干,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生气。
“陛下沙场征战,刀光血影,千军万马都没能夺走你的性命,无数次绝境求生,凭什么要败给这无名隐疾?陛下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她说着,伸手紧紧攥住他温热的手掌,将他的掌心牢牢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之上,力道极紧,不肯松开分毫,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难,希望多渺茫,妾都会陪着你。拼尽一切,也要护住你的性命。”
萧昭崚看着她眼底执拗滚烫的真心,泪眼婆娑却倔强坚定的模样,一时竟笑了出来。
眼底却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他抬手摩挲着她的发鬓,心头五味杂陈。
他手握万里山河,是至高无上的大梁帝王,看似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帝王最是身不由己。
他唯一怕的,不是自己命数将近,而是他撒手离去之后,他最珍视的妻儿,身处波谲云诡的朝堂,无人庇护兜底。
他筹谋布局数年,好不容易护住挚爱之人安稳无忧,夜护住儿女平安长大,定好储位,稳住江山,眼看便能留给他们一世安稳,却偏偏天不假年。
如今听着他的皇后认认真真,执拗纯粹地说要护他周全,他心底既有几分荒唐好笑,又有满心悲凉。
九五之尊,半生护尽山河万人,到头来,竟要让自己的女人,来护自己。
何其有幸,又何其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