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佳节,皇宫设宴麒麟殿,朝野同庆,满堂喧嚣热闹。
宫内处处悬着新裁的艾草菖蒲,廊下挂满五彩丝绦,宫灯层层叠叠次第点亮,暖光铺遍整座殿宇。
今年陛下特许,不拘男女大防,男女皆可同宴而饮。
五品以上官员和宗室、外命妇赴宴,依次落座,殿内丝竹悦耳,歌舞翩跹,内侍穿梭奉酒,宫人往来布菜,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盛世安康,举国同欢的热闹景象。
萧昭崚端坐主位,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神色从容,陪着百官饮宴应酬。
今日节庆大典,他席间频频举杯,与左右朝臣对饮,周旋客套。
宴席过半,佳肴琳琅,酒过数巡,殿中众人大多染上几分醉意,言谈愈发肆意热闹。
唯有高位之上的萧昭崚,面上挂着笑意,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酒水入喉,温热绵长,可堆积在胸口的闷涩感,却慢慢层层加重,一点点漫上来,沉沉堵在心肺之间,闷得人呼吸不畅。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该有的从容姿态,举杯抬手,动作平稳如常,无人察觉半点异常。
沈令漪就坐在他身侧的皇后尊位上,时刻留意他的神色状态。
朝夕共处,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身体,他哪怕只是眼底沉色稍重,呼吸微滞,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眼看着他又端起酒杯,正要仰头饮尽,沈令漪动作极快,抬手轻轻伸过手,稳稳将他杯中残酒径直夺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他,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眉眼间带着温柔的劝阻,无声示意他到此为止,不可再贪杯。
萧昭崚垂眸看着空空的手指,又看向她眼底的担忧,没有半分不悦,甚至顺势松了力道,不再去碰酒盏。
心口的闷意越来越清晰,久坐大殿、人声嘈杂,烟气缭绕,愈发让人胸口发沉、头脑发沉。
他站起身,对着满殿酣饮的百官淡淡开口,声音平和有度:“诸位爱卿尽兴畅饮,朕久坐殿中,略感气闷,出去廊下吹吹风,片刻便回。”
百官皆是微醺状态,闻言纷纷起身躬身应和,无人敢多言。
萧昭崚转身迈步,走出麒麟大殿。
沈令漪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一同踏出喧嚣热闹的宴席。
殿外晚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与燥热,空旷的宫廊清静无人,隔绝了所有丝竹喧嚣,人声笑语。
沈令漪快步上前,自然抬手挽住他的手臂,掌心轻轻贴着他的衣袖,温温软软的力道稳稳挨着他。
随后她抬眸,对着紧随而出的宫人吩咐:“你们都退远些,无需伺候,不许偷听。”
一众宫人内侍皆是躬身领命,尽数退至长廊尽头,远远伫立,不敢靠近半步。
偌大雕花宫廊,瞬间只剩帝后二人,天地清静,再无旁人。
沈令漪微微仰头看着身侧的人,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发问:“陛下是不是心口又不舒服了?要不要传顾太子过来为您诊脉看看?”
自顾瑾离宫寻医之后,太医院一应事宜,帝王日常诊养,尽数交由年少有为的顾云舟负责,日日待命宫中,随传随到。
萧昭崚轻轻摇头,抬手顺势将她揽在肩头,温热的掌心稳稳覆在她的肩背,将人轻轻拢在身侧,语气淡然。
“无事,不必大惊小怪。不过是殿内人声嘈杂,久坐憋闷,酒气积在胸口,出来吹吹风便好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英明一世,身强体健的,可在这个女人眼里,竟成了纸片人,风一吹就倒了似的,她到哪都要扶着。
晚风拂起他的衣摆,他望着沉沉夜色,目光望向遥远的南疆方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南齐与西燕交战多日,两国厮杀惨烈,毫无缓和余地。依朕看,西燕耗不起长久战火,此番对决,最终赢家,必然是粮草和兵马充沛的南齐。”
沈令漪静静听着,敏锐捕捉到他语气深处藏着的凝重顾虑,追问:“陛下心中,是有顾虑?”
萧昭崚吐出一口气,眼底的从容褪去,染上思虑,将心底压了许久的顾忌道出。
“南齐这些年飞速崛起,野心从来不止西燕一地。西燕不过是它扩张版图,积攒国力的第一步。朕最顾虑的,不是眼下两国纷争,而是往后的局势。朕余下光阴有限,太子如今不过六岁,稚龄懵懂,羽翼未丰。”
他句句都是压在心底最深的忧患,是他布局多年,始终不敢彻底安心的症结。
“你是南齐公主,纵然你心系大梁,可在外人眼中,你永远是南齐人,若是朕突然撒手人寰,朝堂旧臣势力盘根错节,宗室虎视眈眈,届时南齐若是借机发难,以你的身世为由挟持拿捏,或是借你之名搅动大梁朝局,朝中反对派必会借机发难,群起攻讦于你,攻讦太子身世不纯。到那时,孤儿寡母,步步危机,如何自处?”
他步步为营,从少年困顿,沙场浴血,到登基稳压朝堂,改制强国,清扫后患,稳固储位。
他以为所有难题都已解决,所有前路隐患都已扫清,可世事从来如此,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旧的危机落幕,新的难题永远接踵而至,无穷无尽,永无安宁。
他稳住了储位,稳住了朝堂,稳住了南北暂时的平衡,却唯独稳不住自己的身子。
他最怕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人,在他离去之后,被乱世裹挟,落得身不由己,步步艰难的下场。
萧昭崚望着无尽夜色,心底漫起一层无力。
人,终究抵不过天命难违。
他年轻时一腔热血,觉得人定胜天,可年长之后却渐渐发现,人是斗不过天的。
老天爷向来最是会为难人,让他手握万里江山,执掌万民生死,却掌控不了自己的性命,护不住身后长久安稳。
沈令漪静静听着他藏在平静语气下的忧患,抬手伸出双臂,轻轻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力道温柔却坚定。
“陛下。”她轻声开口,“妾有一个提议。”
萧昭崚垂眸看着怀中人,手心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低缓:“你说。”
“陛下笃定南齐必胜西燕,日后必然壮大成患。”
沈令漪抬眸,毫无半分迟疑:“既然如此,与其坐视南齐白白吞并西燕全境,稳步壮大,蓄力养兵,日后掉头对准大梁,不如陛下主动出手。”
萧昭崚:“如何出手?”
沈令漪:“大梁即刻派兵攻打西燕,与南齐瓜分西燕国土。既可以制衡南齐扩张的步伐,又能顺势扩充大梁版图,牢牢占据边境要塞,提前筑牢屏障,掌握主动权。”
萧昭崚闻言,眉心蹙起,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你当真这般想?南齐是你的故国旧土,你就半点不为母国考量?”
他问得平静,却藏着心底多年的隐晦心结。
哪怕他情深意重,也难免心底存有一丝不确定。
沈令漪迎着他的目光:“我的父皇母后早已离世,南齐旧朝势力尽数倾覆,如今执掌南齐朝堂之人,早已不是当年护我疼我的旧人。更多的,是想借我大梁皇后的身份,谋夺南北利益的野心家。”
“我身在大梁,嫁于陛下,生儿育女,我的夫君、孩子、家,尽数在此。”
她眼神坚定:“于我而言,哪里有陛下,有三个孩儿,哪里便是我的故土。除却我的家人,天下国土纷争,王朝更迭,皆与我无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陛下与孩子的安危更重要。”
萧昭崚静静看着她无垢的眼眸,心底百感交集,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将她抱紧几分。
“委屈你了。”
能做出这般取舍,她心底早已熬尽万般煎熬。这条岔路从无两全之法,不论偏向哪一头,终究要背负苦楚。这才是真实人世,从无圆满答案,亦无痛快决断,所有选择皆裹着难言的阵痛,进退皆是两难,左右尽是遗憾。
“你所想的,朕并非没有思虑过。”
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早已暗藏的筹谋。
“朕一直清楚,不能任由南齐肆意扩张。西燕若是彻底归入南齐版图,不出数年,它国力鼎盛,兵马充足,整顿完毕之后,下一个兵锋所向,必然是大梁。”
“二十一年前的南齐屠城,乱世惨祸,朕此生刻骨铭心,绝不能让旧事重演。”
沈令漪抬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
“南北对峙,大势所趋,终有一战,无可避免。你我皆是浮沉乱世的一粒尘埃,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天下纷争,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人人皆要为自己的生存拼尽全力,与其被动等待祸患临门,不如主动破局,抢占先机。”
萧昭崚伸出双臂,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晚风呼啸,宫灯摇曳,光影在长廊地面明明灭灭。
就在这静谧相拥的一刻,萧昭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长廊尽头的幽暗树影。
夜色浓稠,树影重叠,暗处光影斑驳晃动,两道素白衣影,静静立在漆黑的树荫深处。
女子身姿温柔温婉,眉眼轮廓,赫然与他的母后一模一样。
身旁立着一名纤长少女,身形亭亭玉立,正是当年惨死的长姐。
两人一身素白旧衣,静静伫立在无边黑暗里,不言不语,无声无息,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二十一年前的惨死模样,二十一年来纠缠他梦境的亲人,清晰出现在眼前。
萧昭崚浑身气血瞬间凝住,心口刚刚压下去的闷痛突然炸开,心底翻涌起无边的惊惧。
他下意识松开怀中的沈令漪,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数步,眼底是全然压不住的失神。
沈令漪察觉到他失常的状态,立刻转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长廊尽头只有层层叠叠的浓绿树影,漆黑一片,空空荡荡,晚风扫过枝叶,再无他物。
她连忙上前扶住他微僵的身子,轻声急问:“陛下?怎么了?您看到什么了?”
萧昭崚定定盯着那片黑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死死锁着暗处:“你没看见?那里……”
沈令漪再次仔细望去,眼底尽是茫然,轻轻摇头:“妾什么都没有看见。前方只有树影夜色,陛下是不是眼花了?”
听闻此话,萧昭崚猛地再次定睛细看。
方才清晰伫立的两道白衣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树林旁边的小道上,只有一队禁卫军经过。
漆黑夜色,树影摇晃,空空如也,方才所见的一切,仿佛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象。
他心头瞬间涌上寒凉与恐慌。
是他看错了吗?
还是潜藏多年的疯疾,终究还是发作了?
时隔数年,那些被他强行压制,深埋心底的梦魇与执念,年少惨痛的阴影,还是卷土重来了吗?
隐疾缠身,心神耗损,心绪郁结,所以才生出了这般逼真可怖的幻觉?
无数念头疯狂盘旋在心底,压得他心神震颤。
沈令漪看着他脸色发白,心神不宁的模样,满心担忧,扶住他的臂膀,柔声劝说:“陛下定是今日饮酒伤身,晚风受凉,心神疲惫才会恍惚。您身子不适,即刻回紫宸殿歇息,好不好?”
萧昭崚闭眼凝神,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错乱,长长调匀了气息,再睁眼时,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重新覆上帝王的沉稳冷静。
他摇了摇头,压下所有暗流,语气恢复如常。
“无妨,许是夜色太暗,眼花了。”
他抬手,重新牵住沈令漪柔软的手,掌心用力,牢牢握紧,稳住心神。
“百官尚在宴席,帝后双双离席太久,不合适,回去吧。”
话音落,他牵着她的手,折返麒麟殿宴席。
重新回到灯火璀璨、人声喧嚣的大殿之中,殿内依旧热闹。
自方才心神恍惚、生出幻觉之后,萧昭崚再也没有碰过一杯酒,端坐主位,神色平淡,安静看着殿中众人酣饮欢笑。
沈令漪静静陪在他身侧,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但凡有宫人内侍上前斟酒,皆不动声色抬手拦下,不许他再沾半分酒水。
殿中百官早已酒意上头,个个面色泛红,言谈放纵,笑语连连,醉意醺醺,无人察觉高位帝王片刻前的失神与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