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光阴,倏忽而过。
天下局势,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更迭变幻。
昔日积弱被动,仰北梁鼻息存活的南齐,历经六年整肃朝纲。练兵蓄势,革除弊政,借着休养生息的空档飞速崛起,兵力强盛,国力一日盛过一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屈膝进贡,俯首依附北梁的孱弱之国。
而北梁同样日新月异。
萧昭崚登基以来,锐意改制,刷新吏治,裁撤冗官,轻徭薄赋,整顿军务,疏通漕运,一步步扫平朝堂积弊,稳固山河根基。
六年深耕治理,让北梁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兵马精锐,依旧稳居中原霸主之位。
两大强国同步鼎盛,南北制衡的局势愈发微妙。
就在近日,南疆边境狼烟骤起,南齐与西燕彻底撕破面皮,边境驻军全线对峙,铁甲列阵,战马嘶鸣,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调往前线,两国磨刀霍霍,大战一触即发,整片南疆地界风声鹤唳。
南齐深知北梁国力强横,生怕北梁趁两国交战之际,背后出兵突袭,坐收渔翁之利。
故而南齐特意遣出使臣团队,奔赴北梁入朝面圣,递上国书,陈明利害。
重玄殿内,百官列班,肃立两侧。
大殿正中,南齐使臣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响彻整座殿堂。
“启禀陛下,此番我南齐兴兵,只为讨伐西燕,纯属两国私怨争端,与北梁半分干系无涉。我南齐依旧恪守旧约,年年按时向北梁进贡,永修邻邦交好之谊,绝不妄动分毫冒犯北梁疆土!”
他微微躬身,逐条阐释开战缘由。
“西燕与我南齐,新仇累积数载不休,两国疆土接壤,彼此虎视眈眈,常年边境摩擦不断,侵扰劫掠屡禁不止。西燕心性狭隘,素来觊觎南疆沃土,狼子野心从未遮掩。”
“若是我南齐一味退让隐忍,不主动兴兵制衡,不出数年,西燕必定休养生息完毕,大举南下,吞并南齐南疆属地,进而壮大自身国力。西燕不同于胸怀广阔,兼容四方的北梁,其国狭隘暴戾,嗜战好杀,一旦让其做大,不仅南齐危在旦夕,南疆边境永无宁日!”
殿上众臣静静聆听,无人插话。
御座之上,萧昭崚端坐龙塌,默然听完全部说辞。
六年岁月打磨,彻底褪去了他二十余岁凌厉锋芒。
如今三十一岁的萧昭崚,正值帝王最鼎盛的壮年年岁。
龙袍加身,金线绣制的龙纹盘踞肩头胸腹,流光暗敛,贵不可言。
他稳稳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无需刻意施压,周身便自带君临天下的磅礴。
五官全然舒展,沉淀出独属于帝王的英气,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薄唇轮廓冷峭分明,整张面容俊美又锋利,一身风华无双。
他不言不动之时,整座紫宸殿的气流都随之沉敛安静,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抬头直视天颜,心底皆存敬畏。
静静听完使臣所有辩驳,萧昭崚才抬眸,嗓音醇厚,带着久经上位的沉稳,不疾不徐开口
“你站在朕的大殿之上,从容不迫诉说利弊,规划战局之时,南疆边境,南齐与西燕的兵马,早已刀剑相向,正式交战。”
他目光淡淡扫过使臣,语气平静。
“南齐雄心勃勃,意欲吞并西燕,朕看得清楚。可战场瞬息万变,胜负难料。若是你们出师不利,非但没能吞并西燕,反倒被西燕击溃主力,反遭吞并,届时残局难收,难不成还要仗着朕的皇后是你们南齐公主,逼我北梁出兵援护,替你们收拾残局?”
南齐使臣背脊微僵,连忙躬身拱手:“陛下多虑!我南齐君臣上下一心,军心鼎盛,此战必胜,绝无败绩!无论战局如何,都绝不奢求北梁一兵一卒援助!此战自始至终,都是南齐与西燕的私怨纷争,只求陛下不加以阻挠干涉,便是对我南齐最大的恩待!”
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底寒意暗涌:“你们调兵遣将,搅动天下格局之时,未曾过半分文书知会朕。如今战事将起,反倒来求朕不阻挠。照你所言,朕若是不愿,这仗,你们便不打了?”
语气轻飘飘一句反问,直接将使臣逼得无从辩驳。
使臣额头渗出细汗,连忙弯腰躬身,顺势拔高此战意义,绑定北梁利益。
“陛下英明睿智,臣万分敬佩!西燕素来阴险狡诈,狼子野心不止针对南齐,更是北梁边陲潜藏的巨大隐患!过往数年,但凡南齐与北梁偶有摩擦间隙,西燕必定暗中作祟,在两国边境散播流言,挑拨民心。他们暗中收纳流离百姓,容留四方游僧,刻意抹黑南齐与北梁两国朝堂,扭曲民意,积攒势力,野心昭然若揭!”
“今日我南齐主动讨伐西燕,看似是两国私战,实则是替北梁拔除隐患,南齐与北梁交好,唇齿相依,此战若是大胜,西燕覆灭,北梁南疆将永绝后患,变相护佑北梁山河安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北梁,又为南齐开战找足了正义借口。
萧昭崚听完,只冷笑一声。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辩驳,淡淡抬手:“朕知晓了。退下候旨。”
“臣,遵旨!”
南齐使臣不敢多言,恭敬行礼,躬身缓缓退出紫宸大殿。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出列启奏,人声嘈杂,此起彼伏。
一众老臣率先开口。
“陛下,南齐如今看似崛起强盛,实则根基浅薄,昔日屡败于我北梁,俯首称臣!如今竟敢私自兴兵开战,已然逾越本分!臣恳请陛下下旨,削去南齐君主帝号,贬其为藩王,令南齐彻底沦为我北梁正统附属,永世不得称帝!”
此话一出,立刻有多名老臣纷纷附议。
“臣附议!”
“南齐仰我北梁,稍有起色便私自兴兵,已然狂妄逾矩!唯有削号降藩,方能震慑南疆,立我北梁天威!”
“陛下已然太过宽宥!今日正是最佳时机,趁其大战缠身,无暇自顾,一举定其藩属名分,永绝南疆后患!”
更有老臣直接当众质疑,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质问:“陛下始终容忍南齐保留帝号,不曾规制藩属名分,臣等心中着实不解,还请陛下圣断!”
满殿喧嚣,众口铄金,人人皆以为削号降藩是百利无一害的上策。
御座之上,萧昭崚静静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谏,待众人话音尽数落下,才开口,压下满殿嘈杂。
“你们以为贬南齐为藩属,归为附属,是拿捏制衡?一旦南齐正式沦为北梁藩属附属,依照天下宗藩规矩,北梁便是南齐宗主国,负有庇护藩国,替其平乱守土,兜底安危的责任。”
“今日南齐与西燕死战,若是败局,国本动摇,朕必须出兵援护。为了一个虚名头衔,无端将北梁拖入战火,耗我国库,损我兵马百姓。面子比命还重要,这是孔孟教你们的?”
一众聒噪的老臣瞬间语塞,面面相觑,朝堂瞬间安静大半。
此事尘埃落定,尚未等众臣平复心绪,又有礼部老臣上前躬身启奏,旧事重提。
“陛下,臣另有一事启奏。太皇太后常年居于万安佛寺,潜心礼佛,为国祈福,已有七载光阴。如今年岁渐高,身体一年弱过一年,近日佛寺来人禀报,太皇太后寝食难安,旧疾频发,身子日渐衰败,恐难久持。”
“臣恳请陛下体恤长辈孝道,迎太皇太后回宫静养,安度晚年!”
这话一出,瞬间又掀起新一轮的劝谏浪潮。
一众元老重臣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太皇太后高龄体弱,久居佛寺清苦之地,实在凄凉!”
“大梁以仁孝治天下,当迎太后回宫尽孝,为天下百姓表率!”
“深宫六年无长辈,宫中冷清,太后年事已高,经不起佛寺风霜磋磨,理应回宫颐养天年!”
满朝皆知,七年前,陛下看似以祈福静养为由,遣太皇太后前往万安佛寺,实则是彻底将太皇太后逐出权力中心,剥离其所有朝堂势力。
当年太皇太后偏爱旁支宗室,屡次暗中掣肘帝王政令,更是屡屡针对刚入后宫的沈令漪。
萧昭崚借祈福之名放逐太后,看似尊荣,实则变相软禁监视,一来根除太皇太后干政隐患,二来彻底护住毫无根基,身处异地的皇后,为她扫平所有宫中阻碍。
六年过去,旧势老臣依旧不死心,妄图借孝道之名,请太后回宫,牵制帝后,制衡朝局。
萧昭崚目光扫过一众喋喋不休的老臣。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阶下首位,如今身居尚书令,统领百官,最信任的心腹重臣苏伟均。
六年时光,苏伟均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新秀。他稳步攀升,历经数载朝堂磨砺,沉稳干练,心思缜密,处事公允,稳居百官之首,是萧昭崚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尚书令以为如何?”
萧昭崚淡淡发问,将话语权交于他。
苏伟均上前一步,短暂迟疑过后,郑重启奏:“陛下,太皇太后高龄,久居佛寺,常年清苦礼佛,身心俱疲,日渐孱弱。老人家年岁已至暮年,所求不过安稳颐养。陛下若能迎太后回宫,恪守孝道,既能成全人伦天理,亦可安抚朝野人心,令天下百姓感念陛下仁孝圣德,可为万世表率。”
他措辞公允,站在朝堂大局与仁德孝道的角度出发,无半分私念偏颇。
听完心腹重臣的答复,萧昭崚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平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思。
短暂静默后,他话锋一转,避开太后回宫的议题,陡然抛出一件震动满朝文武的大事。
“既然诸位爱卿今日齐聚朝堂,共议家国大事,那朕便顺势决断一件拖延数年,亟待落定的要事。”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郑重,响彻大殿。
“国储一直空虚,朝堂无本,山河无基,始终是朝野最大隐患。朕今日下旨,立皇后所生皇子萧宜,为当朝皇太子,钦定国本,昭告天下。”
一语落定,满堂哗然!
大殿之上瞬间再起喧嚣,无数守旧朝臣立刻出列反对,神色激动,言辞恳切。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启禀陛下,皇嗣生母乃是南齐公主!如今南齐与西燕大战正酣,南北局势动荡,此时立南齐血脉的皇子为储,极易向南齐传递错误信号!”
“两国局势未定,战事未平,储位归属关乎江山万年基业,万万不可草率!请陛下三思,暂缓立储!”
“皇后出身南齐,皇子身带异国血脉,此时立储,恐引朝野非议,四方猜忌,于国不利!”
一众老臣你一言我一语,理直气壮地阻拦储位册封。
萧昭崚静静听着众人争执辩驳,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透着几分淡淡的漠然。
待众人辩驳完毕,他开口:“诸位爱卿口口声声时局不利,血脉不妥,阻拦立储。那方才你们苦苦劝谏的太后回宫一事,弊端隐患,你们为何视而不见?”
大臣:“接太皇太后回宫,是稳国本,尽孝心,并无不妥,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萧昭崚:“太皇太后高龄垂暮,体弱多病。山道崎岖,车马劳顿,贸然迎回,途中若是身体不适,意外殒命,届时世人皆会言朕不孝,逼死长辈,朕落得千古骂名,朝堂动荡,民心浮动,孰轻孰重?”
“再者,太后久居佛寺,早已脱离宫廷,突然回宫,久疏深宫规矩,难免水土不服,起居不适、心绪郁结,再度引发病痛灾厄,又是一场朝野风波。这般多的隐患弊端,你们闭口不谈,只一味拿孝道逼迫朕?”
一番反问,堵得一众老臣哑口无言。
不等众人回神,萧昭崚语气陡然沉肃,声色凛然。
“古来礼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朕登基二十一载,终得皇子,延续皇家血脉,稳大梁龙脉,乃是国之大幸!如今朕要立皇子为储定国本,尔等却屡屡阻拦,处处辩驳!”
他目光凌厉扫过阶下一众老臣。
“朕倒要问问诸位,朕不立朕的亲生儿子为皇太子,那该立谁?就因为皇子生母是南齐人,便要否定朕的亲子,剥夺储君名分,你们是觉得,这孩子身上流淌的,不是朕的血?此等言论,居心叵测,大逆不道!”
最后四字落下,满殿朝臣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辩驳。
就在此时,朝堂另一侧,十几名身着朝服的年轻朝臣齐齐出列,躬身拱手,声势整齐。
这是萧昭崚六年以来,逐年破格选拔,悉心培养,一步步从寒门提拔上来的臣子。
六载光阴,第一批寒门士子早已褪去青涩,在地方任职历练,屡破难题,政绩斐然,尽数被调入朝堂中心,成为帝王最坚实的力量。
“臣等恳请陛下圣断!立嫡定国,顺应天理人心!”
“皇长子乃是陛下嫡子,血脉正统,聪慧纯良,当立为储君,稳固国本!”
“储位早定,山河方安,请陛下即刻下旨,昭告天下!”
新晋臣子齐齐力挺帝王,与一众守旧老臣瞬间形成对峙之势。
满殿哗然。
率先出列的是一众须发皆白的老臣。
“陛下!臣拼死谏言,此事万万不可草率!南齐如今与西燕战火胶着,南疆局势纷乱未定,南北制衡岌岌可危!皇嗣生母出自南齐,今日仓促立储,便是授外敌口舌!他日南齐若借外戚名分寻衅滋事,利用皇子血脉拿捏我大梁朝局,谁来担这隐患?!”
话音落下,旁边户部老臣立刻附和上前,语气沉沉,带着斥责之意,目光直直扫向殿中一众新晋寒门臣子。
“尔等年轻新进,不懂江山利害!立储为国之根本,关乎万年社稷,岂能凭一腔粗浅热血便草草定论?这般大事,稍有差池,便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古往今来,外族血脉干乱储君正统,乃是国之大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陛下怎可被身边巧言媚上之人蒙蔽双眼?!”
几名大臣轮番进言,声势浩大,压得殿中气氛不妙。
话音未落,站在班列后方,由萧昭崚亲手提拔的寒门新臣纷纷跨步出列,朝臣齐齐立身,气度凛然,丝毫不惧一众元老威势。
吏部侍郎眉眼锐利,上前拱手,当庭反诘:“诸位此言,大谬不然!父脉为尊,皇血为正,陛下龙裔嫡子,骨血源自大梁真龙,何来外族不纯之说?诸位元老动辄妄议皇嗣,难道在你们眼中,陛下的龙子,还比不过所谓的迂腐旧礼?”
这话一出,满殿一静。
老臣脸色骤沉,太傅当场厉声驳斥,满眼讥讽不屑,转头对着一众新臣冷笑出声:“竖子无知,满口妄言!我等伴君辅政数十载,所见所历远超尔等黄口小儿!尔等唯懂溜须拍马,谄媚君心!陛下欲立储,便无脑附和,一味逢迎,蒙蔽圣听,只为博一个亲信近臣的名头,全然不顾江山后患!”
“这般媚上取宠,毫无风骨之态,以色事人,与妇人有何异?也配议论国本大事?!”
一众守旧老臣纷纷点头附和,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没错!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只会顺着陛下心意说话,不敢直言利弊,是空有官身,无有臣骨!”
“今日一味怂恿立储,他日祸患滋生,尔等谁敢担责?!”
“尔等便是司马迁笔下的奸佞之徒,以色媚上的小人。”
面对一众元老的轮番嘲讽斥责,新晋朝臣毫无惧色,反倒当庭回怼。
“诸位大人身居朝堂多年,食君之禄,本该为社稷解难!可今日国储空虚,江山无本,陛下欲定国本,利国利民,诸位大人却百般阻拦,层层掣肘!”
“口口声声祖宗规制,江山隐患,实则不过是固守迂腐旧念,为了反对而反对!”
“诸位遇事只会搬出古例旧典,从不权衡当下局势,变通朝局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