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阻拦立储,不是为大梁江山,只是为了博取直言敢谏、刚正不阿的清名!”
“宁愿拖延国本,阻滞朝纲,也要死守虚名!朝堂多少大事,皆坏在诸位这般迂腐守旧之人手中!遇事只会添堵,无事只会循旧,空耗朝局!”
另一名新晋官员随即出列附议,言辞更凌厉:“古礼可变,旧制可改,天下局势日新月异,大梁早已不是往日守旧孱弱之国!不可死守旧规,无视陛下励精图治,拿虚无礼法,阻万世基业!”
“皇子是龙血正统,天地可鉴!只因生母出身南齐,便被诸位强行污名,这般牵强附会,不是忧国,是乱国!”
新旧两派彻底对峙,水火不容。
老臣气得面色涨红,手持笏板连连怒斥:“无知小辈!妄议旧制!祸乱朝堂!尔等今日媚上乱政,他日必成大梁奸臣!”
新臣寸步不让,当庭回怼:“诸位守旧误国,沽名乱政。”
两边人声鼎沸,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辩驳不休。
满殿吵嚷喧嚣,久久不能平息。
老臣资历深重,占着礼法名分,声势浩大,可新晋寒门臣子气势极盛,理据扎实,又是陛下一手栽培的心腹力量,锐气十足,步步压制。
僵持数个回合之后,守旧老臣渐渐词穷气短,被一众新臣辩驳得哑口无言,节节败退。
最终,新锐朝臣声势彻底碾压守旧老臣,朝堂风向彻底逆转,支持帝王立储决断的声浪,彻底覆盖满殿。
殿中吵嚷依旧沸反盈天,喧闹刺耳,无休无止。
就在新旧势力僵持对垒,朝堂纷乱最盛之时,御座之上的萧昭崚,终于抬眸开口,只淡淡一声,便压下满殿所有嘈杂争执。
“都住口。”
所有人尽数闭口垂首,静待圣裁。
萧昭崚目光平静扫过百官,给出最终折中决断。
“朕允准,择良辰吉日,迎太皇太后回宫静养,成全孝道人伦。”
话音一顿,他接着说:“相应的,尔等不得再以任何说辞,阻拦朕册立皇长子萧宜为皇太子。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折中方案公允稳妥,既成全了朝臣执念的孝道,也达成了帝王立储定国本的核心。
满朝文武面面相对,无人再有异议,尽数躬身俯首,齐齐叩首附和。
“臣等遵旨!”
……
端宁殿的宫苑庭院里草木繁盛,绿柳垂绦,遍地浅草茸茸,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
六年光阴,沈令漪早已褪去初入宫时的青涩娇柔,年少漂泊的单薄,长成了最动人的成熟温婉。
岁月待她极厚,未曾磨去她半分眉眼,反倒将她滋养得愈发雍容风华,一身素雅宫装衬得身姿窈窕端方,乌发规整绾起,眉眼柔和,肌肤莹润,举手投足皆是中宫皇后的端庄气度。
她正站在树下,含笑看着不远处嬉闹的三个孩子。
一对双生小公主刚满七岁,眉眼像极了她,灵秀娇俏,活泼烂漫,穿着同款粉白小宫装,跑跑跳跳,笑声清脆。
最小的皇子萧宜,今年虚岁六岁。
小小年纪,眉目轮廓已然隐隐复刻了萧昭崚的模样,剑眉雏形初显,眼眸漆黑,鼻梁秀气端正,小小年纪便自带几分龙章凤姿。
只是年纪尚幼,未长开的眉眼添了几分软糯稚气,乖巧可爱,不谙世事。
姐弟三人素来亲厚,日日相伴,此刻在庭院草地上追逐嬉闹,玩得无忧无虑,满院都是孩童清甜的笑声。
几名宫人捧着杂物,轻手轻脚沿着园中小路走过,不敢惊扰皇子公主嬉戏,步伐放得极轻。
即将路过一片青草地时,一直蹲在地上玩耍的萧宜忽然抬眸,清亮的小嗓音陡然响起:“你们停下!不要过来!”
宫人脚步一顿,立刻垂首站定,不敢再往前半步。
只见小小的萧宜立刻迈着小短腿,快步跑了过去,蹲在草地一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认认真真护在地面上方。
草根之下,藏着一处小小的蚂蚁窝,无数黑蚁来来往往,忙碌穿梭。
萧宜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掌,轻轻虚虚挡在蚂蚁窝前后,认认真真护住,生怕宫人落脚不慎,踩踏损毁。
他垂着眉眼,神情认真又执着,小小的背影透着纯粹的温柔善意。
两名小公主见状,哒哒哒跑了过来,低头看着弟弟小心翼翼护住的蚁穴,忍不住笑着打趣。
大公主歪着小脑袋,语气天真烂漫:“弟弟,不过是几只蚂蚁而已,遍地都是,何须这般大惊小怪呀?”
二公主也跟着点头,咯咯笑着附和:“就是呀,区区小虫,踩了便踩了,哪里用得着特意护着,太小题大做啦。”
萧宜没有抬头,依旧认真护着掌心下的蚁穴,稚嫩却笃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姐姐,不对的。蚂蚁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天地万物,生灵皆有灵性,生来便有存活的道理,不可以随意践踏伤害。”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被弟弟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又追问一句:“那我们平日里走路,偶尔不小心踩死小虫子,难道以后都不能走路了吗?岂不是太为难啦!”
萧宜闻言,终于抬起清澈的眼眸,小小眉头轻轻蹙着,认真解释:“无心之失,天地可谅,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如今我们明知晓它们在这里,便万万不能故意去踩踏。知晓过错,还要刻意为之,便是不善。”
孩童的声音稚嫩,道理却端正,不染半点尘埃。
沈令漪站在不远处,静静听完姐弟几人的对话,走了过去。
两名小公主立刻松开玩耍的小手,一左一右扑上来,轻轻拉住她的左右手,撒娇依偎。
“母后你快看呀,弟弟心肠太软啦,连地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让别人踩到!”
“是呀母后!弟弟这般护着小蚂蚁,干脆晚上抱着蚂蚁窝睡觉好了!”
孩童天真的打趣,清脆悦耳。
沈令漪顺势蹲下身,温柔抚过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似水:“我的宜儿,当真是心地纯良。宜儿说得没错,万物生灵,皆有灵性,心存善意,便是最好的品性。”
她面上笑意温柔,眼底盛满宠溺,可看着眼前干净纯粹,心怀悲悯的幼子,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担忧。
她的宜儿,六岁稚龄,便懂得体恤生灵,不忍伤微末性命,心地太过柔软纯善。
可这深宫朝堂,帝王权术,从来不是温柔净土。
往后他要身处权力中心,人心险恶,朝堂诡谲,乱世纷争,步步危机。
这般心软善良,不忍杀生的性子,日后如何立足?
温柔是大德,可生于帝王家,太过温柔,便是致命隐患。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内侍恭敬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听闻帝王到来,沈令漪立刻收敛心底所有思绪,压下满腹忧思,从容起身,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裙摆,而后带着三个孩子一同转身,齐齐迎上前去,准备屈膝请安。
萧昭崚踏入庭院,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妻儿身上,抬手稳稳扶住正要行礼的沈令漪,语气难掩畅快欣喜。
“无需多礼。皇后,成了。”
沈令漪抬眸望他:“陛下所言何事成了?”
“储位之事。”
萧昭崚眼底光芒明亮,积压数年的心事一朝落地,满心舒展,他低头看向身侧乖巧站立的幼子,笑意温柔又郑重。
“朕今日当庭决断,朝野合议通过,储位已定。”
话音落下,他俯身一把将六岁的萧宜高高抱起。
小小的孩童瞬间腾空,下意识搂住父皇的脖颈,眼里满是惊喜。
萧昭崚稳稳将他搂在怀中,贴着幼子软糯的耳畔,语气郑重,带着为人君和为人父的期许:“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从这个孩子呱呱坠地,平安降生的那一日起,萧昭崚心底便早已认定这个唯一的嫡子,早早动了立储之心。
只是彼时朝局未稳,新旧朝臣对立,后宫前朝暗流涌动,皇后出身南齐,最易被人诟病拿捏,幼子年幼,贸然立储只会将他推至风口浪尖,卷入无尽纷争危机,招来无数暗中算计。
六年隐忍,培养心腹,制衡朝堂,清扫障碍,他今日终于名正言顺,为自己的孩子挣来了储君之位。
沈令漪站在一旁,看着父子温情一幕,心底五味杂陈,半喜半忧。
喜的是大梁朝国储终定,江山后继有人,终结了多年国储空虚的隐患,陛下再无需担忧皇权传承,宗室觊觎,朝野根基彻底稳固。
可忧思更甚。
自此之后,她年仅六岁的幼子,再不是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寻常皇子。
储位加身,万丈荣光之下,是步步荆棘,层层危机。
从今往后,他身在风口浪尖,被万人瞩目,也被万人算计,朝野非议。无穷无尽的风波,将终生缠绕其身,再无半分寻常孩童的安稳自在。
两名小公主见弟弟被父皇高高抱起,立刻蹦蹦跳跳凑上前,小手轻轻扯住萧昭崚的龙袍袖口,软软撒娇。
“父皇父皇!”
“弟弟现在是太子啦,以后就是皇帝了,要管好多好多人,是不是呀?”
萧昭崚闻言,笑着点头,顺势将怀中的萧宜轻轻放下,随后俯身张开双臂,温柔将两个软糯乖巧的女儿一并搂进怀里,眉眼温柔,只剩寻常父亲的温情。
“是。”
他耐心温柔地对着一双女儿解释:“太子将来做皇帝,要执掌万里河山,管束朝野百官,护佑天下百姓。这世上人心复杂,太多人心怀鬼胎,暗藏不轨,所以为君者,必须威严震慑,让心怀不轨之人心生畏惧,不敢妄动。”
大公主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眼眸,天真开口,一语道破最大的症结:“可是父皇,弟弟连地上的小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还会乖乖护着它们,这么温柔的弟弟,怎么能让别人害怕呀?”
一句话,瞬间让萧昭崚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凝滞。
他动作一顿,抬眸抬头,目光越过女儿肩头,直直看向身侧的沈令漪,眼底带着一丝深沉的考量。
沈令漪见状,立刻上前解释:“方才几名宫人路过,差一点踩到草根下的蚂蚁窝,宜儿看见了,便好心护住了,当真是个心地纯良的好孩子。”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萧昭崚脸上的温情彻底敛去,眼底染上一层严肃。
他低头看向自己六岁的幼子,小小年纪,眉眼干净,眼底不染半点权谋戾气,满心皆是温柔善意,纯良得让人心软,也让人心忧。
小小的萧宜敏锐察觉到父皇神色变化,立刻绷紧了小身子,微微仰头,忐忑又乖巧地开口:“父皇,是不是宜儿做错了?”
他认认真真解释:“宜儿只是觉得,万物皆有灵性,性命不分大小,都不该被随意践踏伤害。”
萧昭崚伸出手,掌心轻轻包裹住儿子软软的小手,耐心教导。
“宜儿心存善意,怜惜生灵,是极好的品性,无辜性命,自然不可随意屠戮。可你要记住,你是将来的帝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为君者,不能只有慈悲仁善。很多时候,你必须行狠决之事,用杀伐威严,方能震慑朝野,稳固皇权。”
“若是你太过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不愿立威,便会被臣子拿捏,被人心算计,最终受制于人,江山不稳,万民难安。”
六岁的孩童懵懂地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小声反问:“可是父皇,为什么一定要用残忍的手段,才能守住皇权呢?好好待人,不行吗?”
孩童心性纯粹,所见皆是温柔良善,听不懂权术诡谲,人心险恶。
这般沉重冰冷的帝王权术、江山制衡之道,对一个六岁稚童而言,终究太过残酷厚重。
萧昭崚看着儿子清澈懵懂的眼眸,心底轻轻一叹,抬手温柔摩挲着他稚嫩的小脸,眼底满是无奈。
沈令漪见状,温声解围:“陛下无需忧心,孩子尚幼,往后日子还长,妾会亲自悉心教导。”
萧昭崚抬眸看向她,微微点头,压下心底纷杂思绪,站起身来。
无论他的儿子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他不立他,还能理谁?
他目光扫过妻子和三个乖巧可爱,嬉笑无忧的孩子,眼底深处涌满了寻常帝王从未有过的圆满与满足。
奔波半生,争权夺利,所求的,比不过此刻妻儿绕膝,阖家安稳的温情。
可目光落回年幼纯善的太子身上,心底那层隐忧始终无法散去。
仁君盛世,是万民之福。可帝王若是太过仁厚柔软,终究难镇朝堂,恐成软肋,反受其乱。
只是孩子尚且年幼,心性未定,来日方长,往后如何蜕变,尚且未知,不必急于一时苛责。
萧昭崚抬手轻轻揽住沈令漪的肩头,将她温柔护在身侧,语气恢复平和,开口转移话题。
“再过不久便是端午节。储君册封大典礼制繁琐,规制庄重,五月恶气躁动,此时册封太子,不甚吉利。需顺延至六月,方可择吉日举行。”
沈令漪顺势靠在他身侧:“陛下无需在意早晚。六月也好,七月也罢,江山国本已定,早晚时日,无伤大雅。”
萧昭崚看着她,心头微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尚未散尽,胸口深处忽然猛地涌上一阵沉闷滞涩的痛感,来得猝不及防。
一股闷痛沉沉压住心口,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气血骤然翻涌,他身子微微一晃,脚下险些不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沈令漪眼疾手快,立刻抬手扶住他的臂膀,手心清晰感受到他身子的微颤,脸上温柔笑意褪去。
萧昭崚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闷痛,暗自调匀气息,片刻后稳住心神,勉强稳住身形,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沈令漪心头高悬大石,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转头,对着身后宫人吩咐:“将三位皇子公主速速带回偏殿,妥善照看。”
宫人立刻上前,带着尚且懵懂的三位皇子公主速速退离庭院,不敢多留片刻。
庭院之中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帝后二人。
沈令漪牢牢扶着萧昭崚的手臂,掌心紧贴着他的身子,满心担忧地扶住他,一步步朝着正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