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狱终年不见暖阳,四壁潮湿阴冷,墙面爬满暗沉的霉迹,空气里常年萦绕着霉腐与铁链生锈混杂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深宫阴暗的角落,没有尊卑体面,只剩下无尽的磋磨。
小穗被关押在此已有数日。
短短几日的光景,曾经那个眉眼灵动,看着干净纯粹的贴身宫女,早已被彻底摧垮。
她被粗重的麻绳结结实实捆绑在冰冷的实木刑柱上,四肢绷得笔直,手腕和脚踝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破皮渗血,血肉和麻绳粘连在一起,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身上的宫装早已脏乱不堪,沾满尘土血污,衣衫多处破损,露出的肌肤上遍布斑驳青紫的鞭痕,掐痕,还有几处浅浅的灼痕,狼狈不堪。
负责狱中专责拷问的女官奉了隐晦吩咐,不曾动用致死的重刑,却日日不停手。
数日磋磨下来,小穗早已没了半分精气神,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虚弱恍惚,浑身酸痛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偷盗皇后私物,是后宫一等大罪。
宫规森严,奴婢觊觎偷盗皇后,轻者废去手脚逐出宫墙,重者直接赐死,株连亲眷。
说白了,皇后若是动了杀心,只需一句吩咐,她便会悄无声息死在这掖庭狱中,连一丝水花也掀不起来。
她日日被困在此,被刑罚折磨,时刻活在等死的绝望里。
这日,狱门被推开,一缕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照进昏暗的囚室。
沈令漪一身端庄华贵的宫装,走入囚室,锦衣素雅,妆容淡然,周身带着矜贵威严,与这肮脏破败,血腥阴冷的掖庭狱格格不入。
她身后只跟着刘掌事一人,其余值守狱卒,行刑女官尽数躬身退至门外,悄无声息地合上狱门,将所有外人隔绝在外。
密闭的囚室之中,只剩主仆二人,与遍体鳞伤的小穗。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濒临绝望的小穗眼底瞬间炸开一丝极致的光亮,混杂着无尽的恐惧与求生的渴求。
她拼命挣扎着僵硬的身体,脖颈用力前伸,泪水汹涌而出,嘶哑破碎的求饶声在空荡的囚室里反复回荡。
“皇后饶命!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从来没有偷过您的东西!求您放奴婢出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皇后开恩!”
沈令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狼狈崩溃的模样,神色平淡。
沈令漪一步一步,慢慢朝着被牢牢绑在柱子上的小穗走近。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半点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小穗紧绷的心弦上,让她浑身的颤抖越发剧烈。
小穗惶恐地睁着通红的泪眼,盯着步步逼近的皇后,心脏狂跳不止,未知的恐惧笼罩了全身。
待到距离咫尺,沈令漪忽然勾了勾唇角。
那点笑意挂在眉眼间,看着温柔,可落在小穗眼里,却阴森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只听她轻缓开口,轻飘飘打碎了小穗几日来所有的执念与冤屈。
“你当然没偷。”
小穗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后,大脑一片空白。
皇后知道她没偷?
既然知道她清白,为何还要将她打入掖庭狱,拷打折磨她?
她颤抖着出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慌乱:“皇后……您、您知道奴婢没偷……那为何……为何要这样对奴婢?奴婢到底做错何事?求皇后明示!”
她彻底乱了方寸,再也猜不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柔宽厚的皇后,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沈令漪收了唇角的笑意,神色淡淡,反问一句:“你自己说说,你做错了什么?”
小穗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滚落,无助又慌乱:“奴婢不知!奴婢日日安分伺候,尽心竭力,从未敢有半分忤逆之处!求皇后告诉奴婢!”
看着她至死装傻,拒不认账的模样,沈令漪笑了一声。
她褪去所有柔和的姿态。
“看来,看来这几日的严刑拷打,还是太轻,还得再多磨你几日,才能让你乖乖开口,承认你背地里做的那些构陷吾的龌龊事。”
话音落下,她作势转身,预备离去。
这一刻,小穗脑中所有的懵懂茫然尽数消散,瞬间彻底反应过来。
偷盗是假,追责出卖是真!
皇后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巨大的恐慌吞噬了她,她不顾一切地剧烈挣扎,绳索勒得皮肉出血,浑身伤口被撕扯得剧痛难忍,她却浑然不顾,激动地嘶吼出声:“皇后冤枉!不是这样的!您听奴婢解释!求求您听奴婢解释一句!”
沈令漪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懒懒地侧过眉眼,余光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凉薄又戏谑。
“事到如今,比起解释,你似乎更该做的是求饶。”
话音未落,她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小穗的下颌,手指微微用力,箍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沈令漪眸光如刀,刺进小穗慌乱躲闪的眼底,沉声逼问:“是谁指使你的?说。”
小穗双眼瞪得浑圆,浑身血液几乎凉了。
她嘴唇哆嗦不止,牙关打颤,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暗中串联外敌,背主泄密,构陷中宫,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即便她此刻全盘托出幕后之人,以深宫规矩,上位者手段,她依旧难逃一死。
不仅如此,她体弱多病的母亲,也会被她牵连,落得惨死下场。
两难之下,她只能死死咬牙,紧闭双唇,拼命压抑所有的情绪,不敢吐露半个字。
看着她誓死缄默,心存侥幸的模样,沈令漪眸底寒意更甚,手指微微一松,甩开她的下颌。
小穗的头重重晃了晃,虚弱地垂着,满脸死寂。
沈令漪冷冷看着她:“事到如今,依旧嘴硬。你以为你闭口不说,就能保全自身和家人?你做下这些龌龊勾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家中的老母亲?你当真连她的性命都不顾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小穗最后的防线。
她最牵挂,最忌惮的,便是家中久病体弱的母亲。
她瞳孔涣散,泪水汹涌崩落,慌乱无助地连声哀求:“求皇后不要牵连我母亲!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奴婢只是一介小小宫人,身不由己,被人利用摆布!从未想过要害死皇后!可奴婢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用这般手段构陷奴婢……您就不怕奴婢把一切都说出去吗?!”
事已至此,她已然破釜沉舟,带着最后的侥幸,试图反向制衡。
沈令漪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说出去?你想说什么?说皇后构陷你偷盗物件,将你打入掖庭狱?还是说,你要大肆宣扬,吾假孕欺君?”
轻飘飘两句话,瞬间让小穗瞬间失语。
她张着嘴,怔怔看着神色淡然,胸有成竹的皇后,大脑轰然一片,彻底反应过来。
她掉进陷阱了。
从皇后假意以偷盗罪关押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落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死局。
如今她身陷囹圄,身背重罪,一无所有。
即便她豁出一切当众揭发所谓的“真相”,最后也只会落得一个背主诬告,造谣宫闱,以下犯上的罪名。
皇后身怀龙胎乃是铁打的事实,太医可证,天日可鉴。她所谓的揭发,只会变成垂死疯咬的污蔑。
届时,不仅她必死无疑,她唯一的母亲,也会因她的妄言重罪,被株连。
彻彻底底的无路可退。
小穗瞬间面如死灰,浑身脱力,整个人瘫软,只能被绳子挂着支撑,泪水无声滚落。
沈令漪看着她崩溃失神的模样,淡淡开口:“去吧。你尽可以把这件事传遍六宫、朝野,告诉所有人。只是你要记住,你一旦开口,等待你的,就是全家株连。”
小穗彻底撑不住了,卑微地弓着身子,一遍遍用力在空中磕头,哪怕被绳索桎梏无法动弹,也用尽了全身力气哀求。
“都是奴婢一人的错!与旁人无关!皇后要罚便罚奴婢一人!求您开恩,放过奴婢的母亲!求皇后直接赐死奴婢!”
她哭得肝肠寸断,绝望又卑微。
看着她痛哭流涕,绝望求饶的模样,沈令漪心里多少产生一些不适,虽说这宫女做错了事,可如今已经受尽了折磨,她心里的气也消了,再继续折磨下去,自己也没这个癖好,反倒惹得自己心里不舒服,毕竟人是人,被这样的折磨着,她在旁边看着,多少有些不忍,哪怕对方罪有应得。
人啊,做坏事的时候如此可恨,被折磨的时候又如此可怜。
“现在知道哭了?你当初泄密,一次次将吾推入绝境险境的时候,怎么不曾悔过?我还没哭呢,你倒是先哭了。你这般背主藏奸的叛徒,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令漪眼底的寒意尚未尽数褪去,看着小穗泣不成声。卑微求饶的模样,心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刘掌事压低身子,快步走到她身侧,附在耳边禀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急促:“陛下来了。”
沈令漪眉心一蹙,她没料到萧昭崚会突然驾临掖庭狱。
她飞快压下眼底所有的怒意,收敛了方才对着小穗展露的狠绝神色,转头之际,眉眼间已然覆上一层柔和。
她侧目狠狠瞪了小穗一眼,暗藏警告,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
不过瞬息之间,狱室门口便踏入一道挺拔尊贵的身影,气场压得整座阴暗囚室都肃穆了。
他目光扫过昏暗潮湿的狱室,第一时间便落在沈令漪身上。
沈令漪立刻敛衽俯身,规规矩矩行礼:“妾参见陛下。”
萧昭崚抬手,扶在她的臂弯处,轻而易举将她扶起。
沈令漪直起身,轻声询问,语气软和:“陛下怎么会来此处?”
“朕去端宁殿寻你,宫人回禀,你来了掖庭狱。”萧昭崚随口解释一句,目光顺势落向囚室中央。
视线里,小穗被粗绳牢牢捆在柱子,满身血污伤痕,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正一刻不停地低声哭泣,模样狼狈。
萧昭崚眸光微凉,看不出半分怜悯,淡淡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身侧的刘掌事立刻上前一步,回话:“回陛下,这宫女手脚不干净,私下偷盗皇后的贴身物件,触犯宫规。如今正在狱中受罚悔过,皇后心善,特意前来狱中看她一眼,也算仁至义尽。”
萧昭崚淡淡瞥了小穗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一只手顺势抬起,轻轻揽住沈令漪的肩头,将她安稳护在自己身侧。
帝王声线冷硬,不带半分迟疑:“手脚不干净,留着也是祸患。既然犯了偷盗主上的重罪,剁去双手,逐出宫去,或是直接处死。”
轻飘飘一句话,便是定了人生死。
这话落下的瞬间,原本濒临绝望的小穗整个人彻底慌了,拼命挣扎着绳索,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哭声陡然拔高,撕心裂肺地跪地求饶:“陛下饶命!奴婢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皇后救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陛下饶奴婢一命!”
沈令漪轻轻抬手,扶住萧昭崚的小臂,轻声软语开口求情:“她虽是偷了妾的耳环,触犯宫规,可此事也算情有可原。”
萧昭崚垂眸看向怀中的人,眉峰微挑,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解:“偷盗主上物件,还有情有可原?”
“陛下不知。”沈令漪柔声细语,娓娓道来,“这宫女家中仅有一位老母亲,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家中无半分生计。她每月微薄的宫份俸禄,尽数拿去为老母买药治病,日子过得艰难,早已入不敷出。想来是一时被生计所迫,才糊涂犯错,偷了妾闲置不常佩戴的一副耳环,并非蓄意作恶,屡教不改。”
萧昭崚语气依旧威严:“你的东西,哪怕是弃之不用的物件,也轮不到奴婢觊觎偷盗。今日若轻易饶恕,日后宫人个个效仿,无视尊卑规矩,如何是好?”
“陛下所言极是。”沈令漪温顺应下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可她如今已然受尽刑罚,满身伤痕,几日牢狱磋磨,早已尝尽苦楚,也算抵了过错。妾想着,不如饶她一命,由妾亲自教化管束。一来可让她感念圣恩宽仁,彻底改过自新,二来也可做六宫表率,让众人知晓,知错能改便可酌情宽恕,恩威并施,更能安稳后宫人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萧昭崚闻言,眉头蹙起,心底隐隐觉得费解。
沈令漪受了冒犯,被人觊觎私物,反倒替罪人百般辩解,甚至愿意留下对方亲自教化,未免太过宽厚。
他心底隐隐犹豫,可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身形,暗含倦意的眉眼上,想到她腹中尚未安稳的皇嗣,所有的纠结与迟疑尽数化作妥协。
良久,他松口:“你是六宫之主,后宫诸事,本就由你决断。只是此人心性贪鄙,不堪近身伺候,不可再留你身侧。”
沈令漪乖巧点头:“妾知晓,往后绝不许她近身半步,便打发她去端宁殿殿外值守,做些粗笨杂活,远远管束,绝不碍眼。”
萧昭崚看着四周潮湿阴暗,阴森破败的狱室,眉头皱得更紧,收紧揽在她肩头的手臂,温柔护着她转身:“此地阴森寒凉,你身怀身孕,万万不宜久留,随朕出去。”
说罢,他便带着她朝外走去。
临踏出囚室的瞬间,沈令漪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回头,淡淡扫了一眼绝望的小穗,唇角极浅极淡地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那笑容温柔却冰冷,藏着无人察觉的威慑。
与此同时,她余光侧移,悄悄给身侧的刘掌事递了一个眼神,转瞬即逝。
刘掌事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帝后二人并肩离去,厚重的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外视线。
刘掌事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小穗,将人从刑柱上解下,带出掖庭狱,送去殿外值守的粗役居所,严密看管。
……
宫外早已备好了帝王专属的龙辇。
萧昭崚牵着沈令漪的手,扶着她登辇,随后俯身落座,与她并肩落座。
龙辇被宫人抬起,平稳前行。
连日的隔阂还浅浅流转在两人之间。
沈令漪轻轻侧身,温顺地靠在萧昭崚的肩头,发丝轻轻蹭着他的锦袍,姿态柔软缱绻,褪去了所有皇后的端庄强势,只剩女子的乖巧娇柔。
她轻声细语,带着几分软糯的试探:“陛下,您还在生妾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