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殿那场决裂争吵过后，整整十余日，帝后二人再未相见。

朝堂之上依旧井然有序，萧昭崚每日准时临朝理政，任免官员，处置国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帝王模样，与往日别无二致。

文武百官无人看出半分异常，朝堂风平浪静，诸事顺遂，仿佛那夜景和殿里翻涌的爱恨嗔痴，碎衣冷战，从未发生过。

但人人心知肚明，帝王刻意避着皇后。

他不再踏入景和殿，白日埋首政务，夜里独居紫宸殿书房就寝，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偌大后宫，陷入一种诡异又沉默的僵持。

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等着帝后离心的后续，看这位无根无势，仅凭帝王偏爱登顶的寒门皇后，一朝失宠，跌落尘埃。

这日早朝散罢，萧昭崚坐在紫宸殿御案前，捏着朱笔，看着案上堆积的册子。

眼底沉淀着连日来的沉闷，片刻后，对着立在身侧的周云白吩咐。

“传朕旨意，皇后位居六宫之首，当居中宫正寝。着令皇后迁出景和殿，移居端宁殿，合规制，正名分。”

话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无关情爱怨怼。

周云白心头微微一沉，瞬时懂了帝王心思。

景和殿是帝王偏爱特例，独一份的纵容偏爱。

而端宁殿，是大梁历代皇后正统居所，只有身份地位，未必有偏爱。

陛下这是亲手收回了特例恩宠，将皇后从独宠偏爱之人，打回了规规矩矩的中宫皇后位置。

他不敢多言半句，躬身领旨：“喏。”

不多时，周云白携圣旨抵达景和殿。

沈令漪彼时正坐在窗下整理书卷，听闻传旨，不问缘由、起身接旨，礼数周全。

“谢陛下隆恩。”

旨意落地，景和殿上下宫人即刻动身收拾行装。

大大小小的箱笼、书卷、衣物、陈设清点妥当，井然有序迁往端宁殿。

端宁殿恢宏端正，格局庄重，是后宫规制最高的正殿，气派远胜精致的景和殿，却也少了温情与烟火气，处处都是正统规矩，冰冷肃穆。

搬迁事宜整整一个白天，诸事落定，宫人尽数退下殿内稍显清净。

刘掌事看着眼前毫无暖意的中宫殿宇，再想起十余日帝后隔绝的冷淡僵持，心底愧疚得无以复加，红着眼眶走到沈令漪身侧，满心自责。

“都怪奴婢那日嘴碎多言，胡乱发问，才惹出这滔天风波，害得皇后失了陛下恩宠，被迫迁居……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她满心懊悔，日日寝食难安，若不是她多嘴问那一句爱慕与否，便不会有后来的隔墙听闻，帝后离心。

沈令漪坐在崭新的凤塌上，神色安稳。

“无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抬眼看向窗外，开口：“端宁殿本就是中宫的正统居所，如今迁回正宫，算不上责罚。陛下并未下旨废后，你不必这般惶惶不安。”

刘掌事依旧红着眼眶：“可您明明知道，陛下是在冷待您……”

沈令漪淡淡敛眸，早已看透帝王心思。

她比谁都清楚，萧昭崚那日暴怒失控，句句控诉她算计虚伪，恨她只为求生，从不付心，可到头来，他终究没有废后降罪。

无非是放不下颜面，咽不下被欺骗，被敷衍，被当作求生棋子的怨气。

而且陛下当初力排朝野万难，顶住世家宗室，朝堂百官的重重压力，硬生生将她一个身世单薄，身负旧怨的女子，推上大梁皇后之位。

朝野非议漫天，流言四起，多少人等着看他识人不清，宠妃误事，等着看她不堪后位，狼狈废黜。

若是不到一年时间，他便亲手废了自己力排众议立下的皇后，落得朝中非议，天下耻笑，丢的是他帝王颜面。

他傲气入骨，偏执好胜，断然不会容许自己落得这般笑话。

就算心底恼她凉薄，气她无心，情生隔阂，他也绝不会在此时废后。

皇后迁出景和殿，帝后冷漠十余日，帝王盛怒冷弃皇后的消息，早就便传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

若是寻常帝王，十天半个月不去见一眼皇后，实属正常，不代表没了恩宠。

可萧昭崚并非一般帝王，他先前宠皇后，简直是日夜恩爱，恨不得把皇后拴在身边，皇后生产时，他冲进产房，不顾规矩，甚至当场封后，这般爱到极致，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如今十天半个月不见，这绝非寻常。

昭阳殿内，苏青黛倚在软榻上，眉眼舒展，笑得合不拢嘴，连日积压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语气轻快得意，满是幸灾乐祸。

“太好了，真是苍天有眼，我就知道，花无百日红，帝王恩宠最是虚妄！当初沈令漪独占帝心，风头无两，何等嚣张？不过短短时日，恩宠尽数消散！”

她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畅快。

“先前还仗着皇后身份，肆意裁剪我的份例，断我牛乳香料的享用，如今落得失宠，也是她活该！”

立在身侧的贴身侍女红霞连忙附和，眉眼间满是奉承。

“贵妃所言极是，皇后本就身世单薄，全然靠着陛下宠爱立足后宫。如今失了圣心，便是无根浮萍，自身难保。往后想要寻她麻烦，落井下石的人数不胜数，根本无需贵妃费心出手，她自己便站不稳脚跟。”

苏青黛起身，理了理身上华贵的宫装，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既是皇后迁居，吾身为后宫贵妃，理当前往拜见道贺，尽一尽本分礼数。”

嘴上说着恭贺拜见，眼底藏着的，全是迫不及待想看沈令漪落寞失意，强撑体面的笑话。

她就是要亲眼看看，昔日盛宠无双，意气风发的沈令漪，一朝失宠独居，清冷孤寂的落魄模样。

……

苏青黛带着一众宫人侍女，仪仗齐齐整整，往端宁殿而去，排场十足，声势张扬。

此刻的端宁殿内，清净雅致。

沈令漪正与达穆雅对坐闲谈，桌上摆着清茶小点，两人低声说笑，氛围闲适平和，看不出半分失宠落寞的颓态。

达穆雅性子单纯直率，心思纯粹，入宫以来一直感念沈令漪的照拂庇护，对她全然信任亲近。

两人闲谈着后宫琐碎，日常趣事，殿内一派安稳祥和。

忽闻殿外宫人通传：“贵妃到。”

达穆雅闻言，即刻起身端正身姿，静待贵妃入殿行礼。

不多时，苏青黛踏入殿内，一身华贵宫装，妆容精致，眉眼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与轻慢。

她上前对着上座的沈令漪微微屈膝，敷衍行了一礼，礼数潦草。

一旁的达穆雅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贵妃。”

苏青黛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达穆雅的请安问候，目光直直落在沈令漪身上，姿态傲慢轻佻，目中无人。

她抬手示意身后宫人呈上礼盒，语气带着刻意的虚伪客套。

“听闻皇后迁居正寝，妾特意备了薄礼，前来道贺拜见。”

沈令漪神色淡然，淡淡开口：“有劳贵妃费心，赐座。”

宫人连忙上前设座，苏青黛落落大方落座，抬眼打量着恢弘规整的端宁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语气慢悠悠开口。

“皇后此番迁居，实在是大好事一桩。端宁殿本就是中宫皇后的正统居所，端庄大气，最合身份。先前皇后久居景和殿，终究不合后宫规矩。”

沈令漪没有反驳，而是点头：“贵妃说的是。”

苏青黛话锋一转，笑意更深，意味深长。

“景和殿那般精致独宠的殿宇，本就是陛下专属宠妃的居所，不是皇后该久留的地方。如今搬离也好，倒是给旁人腾了位置，谁知道往后，会不会有新的贵人入住景和殿，承接陛下恩宠呢？”

字字句句，都是明目张胆的嘲讽。

嘲讽她盛宠落幕，再也不配拥有帝王特例的偏爱居所，笑她一朝失宠，专属恩宠尽数作废，早晚有人取而代之，抢占她曾经的风光。

达穆雅坐在一旁，听得眉头微蹙，心底暗自不快，却碍于身份，不敢多言。

沈令漪端起手边清茶，轻轻吹开浮叶，神色从容淡定，不恼不怒，气场稳稳压住全场。

“贵妃所言甚是有理，端宁殿乃是大梁中宫正统，位居六宫正中，规制最高。吾身为皇后，居于此地，理所应当。”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四两拨千斤，稳稳立住自己的正宫身份，不动声色击碎苏青黛的嘲讽。

苏青黛见她半点不慌乱，依旧稳如泰山，心底的快意稍减，又立刻换上一副虚伪笑脸，故作温婉开口，继续阴阳怪气。

“是是是，皇后是中宫正主，尊贵无双，妾区区贵妃，自然不敢置喙。”

她故作随意的轻叹一声，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

“妾的居所近日花开正盛，姹紫嫣红，分外好看。改日让人折些上好的花枝送来端宁殿，也好给皇后这清冷庄重的正殿添些颜色热闹一番。”

话音顿住，她笑意幽幽，补了一句诛心之语。

“只是可惜啊，花开再艳，一旦折离枝头，便没几日鲜活时日了。终究是花无百日红，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直白的暗示，直指沈令漪盛宠凋零，好景不长，如今的风光体面，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便会彻底凋零落败。

殿内空气瞬间安静几分，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沈令漪抬眸，静静看着故作温婉，满心算计的苏青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终于开口。

“多谢贵妃好意。吾瞧着贵妃气色倒是差了不少。”

她目光淡淡扫过苏青黛的脸颊，语气平平，带着惋惜。

“先前贵妃以牛乳擦身滋养，气色绝佳，近日停了这份例，脸色便透着枯黄憔悴。吾原还以为贵妃是天生丽质，如今看来，贵妃的容貌气色，终究还是要靠着外物堆砌，方能撑住啊。”

一句话，精准戳中苏青黛的痛处。

苏青黛脸色瞬间一僵，精致的面容突然沉了下来，眼底的得意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难堪。

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的容貌姿色，最忌讳旁人说她气色衰败，容貌褪色。

不等苏青黛开口反驳，沈令漪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带着中宫威仪，缓缓补道：“不过也罢。牛乳是入口滋养，饱腹强身的食材，若用来擦身，本就是奢靡。吾执掌六宫规制，这点规矩，还是说了算的。往后后宫陋习，会尽数取缔。”

苏青黛被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装不出温婉客套的模样，当即冷笑出声，豁出去直白讥讽。

“区区牛乳用度，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挂齿！有没有牛乳滋养，妾从不在意。可失了陛下满心宠爱，这才是真正的大事，真正的可怜！”

她直直盯着沈令漪，眼底满是挑衅。

沈令漪抬眸，语气悠然：“那敢问贵妃，得过陛下的真心宠爱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噎得苏青黛浑身一僵。

她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咬牙强撑着傲气，硬声反驳：“妾从未得过陛下盛宠，故而从未期待贪恋，自然也就无需伤心痛苦！可若一朝得宠便肆意张扬，倾尽所有讨好，到头来恩宠消散，竹篮打水一场空，才最卑微，最无尊严！”

沈令漪放下手中茶盏，眼底笑意彻底褪去，神色淡然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