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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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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殿内,长案上铺着厚厚一摞月度开销清册,朱砂朱笔搁在砚台旁,沈令漪盯着账页上一行行花销,眉头轻轻蹙起。

刘掌事捧着银钱出入明细立在一侧,垂着手等候吩咐。

沈令漪的手指圈住一行账目,抬眼看向她:“昭阳殿殿上个月鲜牛乳百罐,专供贵妃擦身,这笔开销直接划去,下月不许再报。还有每月二十匹云纹软纱,数十盒海外香膏,一概减半,非节庆不得申领。”

刘掌事连忙俯身细看那处账目,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小声劝道:“这般裁撤会不会太过严苛?贵妃素来惯了这些享用,若是一次性削减大半,恐惹贵妃心中不快,说六宫用度压得太紧。”

沈令漪拿起另一本分项簿册,翻到膳食采买页。

“如今后宫算上吾,统共只有两位后妃,其余皆是宫人内侍,偌大宫苑,每月脂粉、绸缎、珍馐的花销堆成山,大半都是无谓铺张。”

她翻回牛乳那一页,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讥讽:“牛乳是百姓辛苦挤出来,入膳滋养身子的东西,拿来擦身,白白糟蹋食材。贵妃本就生得容貌周正,肌肤底子不差,何须靠牛乳添色?这些浮华外物,不过是徒增奢靡,半点用处没有,断了正好。”

说着她拿起朱笔,接连在好几处账目上画红圈,一一吩咐:“专供各殿的花卉,除正殿两盆,其余分去浣衣局熏屋,各殿每月额外申领的金银小摆件,一律停采。尚食局每日送往各殿的十余种精致糕点,统一缩减至三味,吃不完也是尽数倒掉。你把这些删减条目单独誊写一册,明早送去存档,往后就按新规拨发银钱物料,不必再递旧例册子过来。”

刘掌事连忙应下:“奴婢记下了,这就分门别类梳理清楚,每一笔删减都标注明白缘由。”

两人又对着各类绸缎、炭火、香烛、首饰耗材细细核对半个时辰,将整本厚厚的后宫开销账梳理得条理分明,冗余花销尽数剔除。

等所有账目敲定,沈令漪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子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整个人静了下来,神色间藏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刘掌事收拾好散落的簿册,见她这副失神模样,上前询问:“皇后可是对账目劳神累着了?要不奴婢给您端盏安神茶来歇歇?”

沈令漪轻轻摇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低声叹道:“倒不是账本的事,是陛下。这几日自麒麟殿宴席过后,陛下日日闷着,面上不见半分笑意,我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舒心几分。”

刘掌事放缓声音宽慰:“皇后不必太过忧心,想来陛下是因那日太乐署传唱的曲子动了心绪,一时过不去那道坎。再过几日,这事淡了,陛下自然便会释怀,不会一直这般烦闷。”

这话入耳,沈令漪忽然直起身,眼底泛起一点决断,抬手理了理衣摆:“吾去一趟太乐署。”

刘掌事一愣,连忙应声下去安排。

不多时凤辇行至太乐署,署内乐工伶人听闻皇后亲临,尽数跪在廊下迎候。

沈令漪径直开口,让人把那日麒麟殿献唱的主唱伶人带至跟前。

那伶人一看见皇后,双腿瞬间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止不住发抖,额头紧紧贴住地面,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沈令漪坐在榻上,让其余人都退下,语气放得柔和:“不必惶恐,抬起头回话,吾今日不是来责罚你的,只问你几句话。”

伶人战战兢兢抬了半边脸,牙齿都在打颤:“皇后只管垂问,奴婢知无不言。”

“那日麒麟殿你唱的词,词句究竟从何处得来。”

伶人慌忙叩首,连忙回话:“曲是奴婢谱的,词并非奴婢所写。是有一日,奴婢在署中凉亭打磨新曲,忽然一阵大风刮过,一张写满字迹的纸落在脚边,纸上词句写得哀婉动人,奴婢一时心动,便取了纸带回,配了曲调,因朗朗上口,所以久而久之,人们都会了。”

沈令漪眼底了然,继续道:“那张写词的纸,如今还在你手上?取来给吾瞧瞧。”

伶人连忙从怀中贴身藏着的油纸包取出那张薄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奉上。

沈令漪伸手接过,看到纸上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萧昭崚独有的笔锋。

她将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抬眼看向跪地的伶人:“这首诗,是吾亲手写下的字句。”

话音落下,那伶人吓得浑身一震,当即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一片红痕,慌乱求饶:“皇后饶命!奴婢有眼无珠,不知这是皇后所作私词,擅自谱曲传唱,犯下大错!奴婢往后绝不再唱半句,即刻销毁乐谱,求皇后开恩,饶奴婢一条性命!”

沈令漪淡淡看着他慌乱求饶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一句完全出乎对方意料的话:“不必,你非但不能停唱,往后还要把这首词缺失的后半段补齐,完整唱出来。”

伶人:“后……后半段,可是奴婢没有后半段呀。”

沈令漪:“你很快便有了。”

……

夜,宫灯疏疏落落悬在长长的宫道两侧,晚风穿廊而过,卷得灯火轻轻摇曳,投下满地摇晃的暗影。

萧昭崚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这几日心口郁结始终不散,那首江南柳的诗句反反复复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缠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这几日夜里躺卧榻上闭眼便是那几句绝情诗,心口像压着一块沉铁,不上不下,闷得他呼吸都发轻,连抬手批阅奏折的力气都时常抽空。

他不明白为何,这事竟如此影响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路漫无目的往前走,神思恍惚,步履散漫,等回过神来时,抬眼望见前方熟悉的殿宇牌匾:景和殿。

身后随从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惊扰,见帝王停驻景和殿外,值守侍卫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便要高声通传。

话音还没起,便被萧昭崚抬手冷冷打断。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深夜的疲惫,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之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不必通传,朕只看一眼便走,莫要打扰。”

说罢,他抬步,悄无声息踏入景和殿的院落之中。

殿内烛火通明,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温柔静谧,与外头深夜的冰凉截然不同。

内殿里,沈令漪并未安寝。

案前摆着一匹深色柔软的料子,灯火摇曳下,她垂着眉眼,正捏着细针,正一针一线细细缝着帝王的寝衣。

夜里光线不算极亮,她缝得格外专注,微微用力,针尖一时不稳,戳在了细嫩的指腹上。

细小的刺痛传来,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凝在指尖。

沈令漪眉头微蹙,只是微微顿了顿,低头将指尖血珠抿去,半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依旧垂眸走线,针脚细密整齐,一丝不苟。

帝王近来郁结难舒,旁人都惧他喜怒无常,只有她想着,多缝一针,多暖一寸衣料,或许便能稍稍熨平他半分心底的寒凉。

立在一旁伺候的刘掌事看得心头不忍,轻轻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夜深露重,已是三更天了,您身子会熬不住的。寝衣不急,明日白日再缝也是一样,快歇歇吧。”

沈令漪手里的针线未曾停。

“早些缝好,便能早些送给陛下。”

她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火,眼底藏着淡淡的忧心。

“陛下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日日憋着闷气,不愿与人多说半句。他在朝堂之上日日周旋制衡,扛着江山压力已经够累了,我不愿他回到后宫,还要带着郁结心绪。一点小事,若能让他舒心些许,便是值得的。”

刘掌事看着她灯下温柔的侧脸,不不眠不休为帝王操劳的模样,心底又是敬佩又是羡慕,一时情难自禁,轻声感慨出声。

“皇后待陛下这般事事惦念,处处迁就,心里定是极爱慕陛下的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殿门之外,萧昭崚抬起正要轻轻推开殿门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他瞬间定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亮起一点极浅的期许。他在心底偷偷等着,等着她说出一句半句心悦,哪怕只是敷衍,也能抚平他连日来的酸涩憋屈。

深夜的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就静静立在门外,无声无息。

殿内,沈令漪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

穿针引线的手停住了,眉眼间的温柔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落。

心口一空,那些日日熬夜的体贴,事事周全的迁就,小心翼翼的讨好,瞬间在心底翻涌上来。

她不是不懂情爱,只是身在深宫,身负旧怨,命如浮萍,她不敢动心。动心是死,深情是劫,她一路走来步步血泪,早已不敢再赌真心。

她垂眸看着手里未完工的寝衣,久久没有出声,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刘掌事见状,心头顿时一慌,连忙躬身赔罪,满脸局促:“皇后恕罪!是奴婢嘴碎,逾越本分,胡乱揣测心思,奴婢知错了,皇后莫怪。”

半晌,沈令漪才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她放下手中针线,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平淡与疲惫。

“只是忽然有些茫然罢了。”

刘掌事小心翼翼看着她:“皇后可是不开心了?奴婢往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不是不开心。”沈令漪缓缓抬手,轻轻抚平锦料上细微的褶皱,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却凉得透彻。

“这深宫之中,人活着,最先求的从来都是活命。爱慕太过奢侈,也太次要了。活着尚且不易,哪有多余心思去谈爱与不爱。”

话音落,她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制寝衣,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仿佛方才那句凉透人心的话,只是随口闲谈。

她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装作淡然无事,只想赶紧缝好寝衣。

殿外,萧昭崚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眼底那一点期许,瞬间被这句话碾得粉碎,半点不剩。

浑身的暖意瞬间被夜风尽数抽干,从头皮凉到脚底。

原来在她眼里,他们之间所有的温存相处,从来都只是她谋生的手段,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真心。

夜风越来越大,卷起他宽大的帝王朝服衣袍,猎猎作响。

方才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暖意,隐秘的期许,在这一刻,被那句情爱皆是次要,只求活下去,彻底浇得冰凉透彻。

他就那样静静站了很久,久到心口的疼意堆叠,堵得他胸腔疼。

他终于明白,素来高傲偏执的自己,偏偏栽在她手里,栽得彻彻底底,还自作多情沉溺许久。

久到夜风浸透衣衫,凉透四肢百骸,久到心口的闷堵酸胀,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良久,萧昭崚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面无表情。

他连愤怒都变得迟钝,眼底一片荒芜空洞,连一贯凌厉的气场都彻底散了,只剩无边落寞。

他转身,默然抬步离去。

远处宫道上,内侍周云白早已备好龙辇,见帝王出来,连忙上前躬身:“陛下,请上龙辇。”

萧昭崚恍若未闻,脚步未停,依旧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

他步子走得极慢,身形微微发飘,像是失了魂魄一般,空洞茫然,整个人被巨大的失落与自嘲彻底包裹,对周围万物视而不见。

周云白不敢再多言,只能带着一众宫人内侍,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惊扰。

夜风呼啸,卷得宫灯剧烈摇晃,天地间风声烈烈,寒意刺骨。

萧昭崚漫无目的往前走,心口闷痛,万般情绪纠缠拧结,堵得他呼吸困难。

走了数十步,他居然停下脚步,眼底幽暗沉沉,翻涌着近乎失控的疯戾。

他不甘心,他不信自己倾心相待,换来的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刻意的伪装。

下一瞬,他转身,脚步极快,带着一身深夜寒凉再度朝着景和殿大步折返。

这一次,不再是悄声探望,不再是隐忍观望。

他径直抬手,一把推开殿门,大步闯入寝殿之中。

“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大力推开,冷风裹挟夜色灌入温暖内殿。

殿内灯火摇曳,宫人侍女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瞬间垂首噤声。

沈令漪手中针线一顿,立刻放下手中寝衣,起身款款行礼。

“妾参见陛下。”

萧昭崚立在殿中,一身寒凉夜风,周身戾气沉沉,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让她起身。

他死盯着她温顺温婉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的柔和,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这张温柔无害的脸,骗了他这么久。

沈令漪敏锐察觉到他此刻糟糕的情绪,当即柔声开口,对着两侧宫人和刘掌事淡淡吩咐:“你们尽数退下。”

众人连忙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偌大温暖寝殿,瞬间只剩帝后二人。

沈令漪起身,放柔了所有姿态,主动上前,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眉眼依旧是往日柔软的笑意。

“陛下,夜深天寒,妾还以为陛下今夜不会过来了,怎的突然到访?”

下一瞬,萧昭崚猛地抬手,狠狠甩开她的手。

力道极大,猝不及防。

沈令漪的手被狠狠甩开,手指微微发麻。

她心头一沉,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慌乱与惶恐,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却又一时无从开口。

她抬眼,茫然看着眼前的帝王。

此刻烛火落在萧昭崚脸上,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却冷得陌生至极。

他静静看着她温顺无害的笑容,只觉得刺目无比,扎得他眼底生疼,心口发堵。

他无数个日夜沉溺在她的温柔乡里,自欺欺人,贪恋这点虚妄温情,以为日复一日的相处,总能换得她半点真心。

到头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一场笑话。

“沈令漪,你对着朕这样笑,不嫌恶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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