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过去了!”陆昭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椅子里滑出去,“她以为我是替淮清来抄家的!我什么都没做,她就招了!把她爹偷藏的三百两私房钱全吐出来了!淮清,你现在比北镇抚司的刑具还吓人!以后本官查案,不用带绣春刀,报你名字就行!”
陆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你那张脸往那儿一摆,比什么迷魂香都管用!我今日在朱雀门当值,亲眼看见礼部尚书家的马车,本来要往宫道走,远远瞧见你的背影,那车夫猛地一拉缰绳,调头就跑!马蹄子都快甩飞了!”
萧昭翊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忽然也笑出声:“活该!谁让那些女人不长眼,往淮清身上扑!”
“就是!”陆昭顺杆爬,凑到沈砚跟前,桃花眼弯着,“淮清,你说你是不是煞星转世?孟令峤碰你一下袖子,第二天她家就倒了。这速度,这效率,我锦衣卫都自愧不如!”
沈砚将建盏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孟拓山贪墨河堤款,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抄家与孟令峤无关。”
“可外人不知道啊!”陆昭摊手,一脸无辜,“外人只知道,孟小姐扯了你袖子,当晚孟府就遭了天谴。淮清,你现在在京城贵女圈的名声,比瘟疫还可怕。我娘昨日还问我,说要不要给我说门亲事,对方是兵部侍郎的千金。我娘刚提了一句,那姑娘就哭着说‘只要不是沈少傅那样的煞星,谁都行’!”
萧昭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侧首,看向陆昭,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寒意:“……你娘要给你说亲?”
“啊?”陆昭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殿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伸手,将陆昭面前那碟松子糖往远处挪了挪,“你离淮清远点。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花,溅到他身上。”
陆昭眨了眨眼,茫然地“哦”了一声,随即低头,看看自己被挪远的松子糖,又看看太子发黑的脸,忽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
“殿下,”沈砚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臣的名声,不劳殿下费心。”
“孤没费心,”萧昭翊将双手枕在脑后,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开,靴尖差点踢到炭盆,“孤是……孤是怕那些女人再来烦你。你批折子都批不完,哪有空应付她们?”
“臣不应付,”沈砚提起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臣避开。”
“避开好,”萧昭翊将茶杯端起,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以后见着女人,绕三里。孤给你望风。”
沈砚抬眸,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像两潭深水:“殿下给臣望风?”
“孤……”萧昭翊被这目光看得一滞,随即移开视线,盯着窗棂上结的那层冰花,声音闷闷的,“孤是太子,太子给少傅望风,天经地义。你别多想。”
“臣不多想。”
陆昭在旁边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书房里的气氛古怪得很。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被挪远的松子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的袖口。
“淮清,”他含混不清地问,“你那袖子……真被扯破了?”
“没有,”沈砚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骨,“皱了。”
“皱了也不行,”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大步走到沈砚身侧,伸手去拽那截袖口。他指尖捏着布料,将褶皱抚平,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像孩童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孤让人给你做新的。十件。不,二十件。”
“殿下,”沈砚垂眸,看着太子捏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臣那件直裰,是母亲裁的。”
“那就让人洗,”萧昭翊将袖口抚平,却仍捏着那截布料,没有松开,“洗十遍。洗不干净,孤再赔你二十件。反正……反正不能皱着。”
陆昭的糖含在嘴里,忘了嚼。
他看着太子捏着沈砚袖口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下,”他小声提醒,“臣……臣还在呢。”
“你在怎么了?”萧昭翊头也不回,将沈砚的袖口又抚平了一遍,随即松开手,插回袖中,“孤给少傅整理衣裳,天经地义。你也想整理?”
“不想不想!”陆昭慌忙摆手,飞鱼服的前襟跟着乱颤,“臣去整理卷宗!臣告退!”
他转身,手忙脚乱地往窗边爬,却被萧昭翊一声喝住:“走门!”
“……是!”陆昭缩了缩脖子,拉开门栓,像只受惊的兔子窜了出去,绯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书房内安静下来。
炭盆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沈砚将茶壶搁回炉上,火光跳了一下,在他侧脸上映出一圈温热的晕。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陆指挥使被您吓跑了。”
“他活该,”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侧首,看向沈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淮清,以后见着女人,你就报孤的名字。就说……就说你是孤的人,谁敢碰,孤抄她家。”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殿下要替臣抄家?”
“孤不抄,”萧昭翊梗着脖子,耳根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颈,“孤是太子,太子不抄家。但孤可以……可以让陆昭去抄。反正他闲。”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提起茶壶,往太子面前的杯子里注了一泡水,热气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便散了。
“谢殿下。”
---
镇国公府的正厅里,炭盆烧得比东宫旺得多。
裴氏坐在主位右侧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褙子,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肤色温润。她一边绣,一边与坐在下首的谢婉宁说话。
“婉宁啊,”她捏着绣花针,在绸面上刺了一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听说了吗?孟家那姑娘。”
谢婉宁手里捧着一只茶盏,是镇国公府的汝窑天青釉,汤色清透。她垂着眸,声音轻柔:“听说了。孟小姐在宫道上……偶遇沈大人,不慎摔了一跤,扯了沈大人的袖子。翌日,孟府便被抄了。”
“不慎?”裴氏将绣花针在发髻上蹭了蹭,随即又刺下一针,嘴角抽了抽,“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不慎’没见过?那孟家丫头,分明是往清儿身上扑。清儿那孩子,看着冷,骨子里最厌被人近身。她这一扑,倒好,把自己家扑没了。”
谢婉宁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指尖被茶水烫得微红:“伯母,沈大人……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孟府被抄,是孟侍郎贪墨河堤款,与孟小姐无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裴氏将绣帕往膝上一搁,抬眸看向谢婉宁,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但外人谁管这些?外头都传疯了,说清儿是煞星,碰不得。婉宁,伯母今日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
她顿了顿,伸手,将谢婉宁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幸好你当初没去撞他。”
谢婉宁一愣,茶杯险些脱手:“伯母?”
“我是说,”裴氏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你上次去东宫,规规矩矩送典籍,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告退。没往清儿身上扑,没扯他袖子,没给他塞字条。这就对了。你要是像孟家那丫头一样,不知轻重地往他身上凑,现在镇国公府门口,就该站满锦衣卫了。”
谢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裴氏已经收回手,重新捏起绣花针,在绸面上刺下一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清儿那孩子,”她开口,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看着冷,下手狠。谁碰他的人,他真敢翻脸。但反过来说,他护短。他的人,他看得比命还重。婉宁,你是个通透的孩子,伯母喜欢你。但清儿……他不是寻常人。他的路,不在寻常儿女情长上。”
谢婉宁垂下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她看着杯中的茶汤,水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婉宁明白,”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婉宁从未想过……去撞他。”
“那就好,”裴氏将绣帕往案角一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孟家那丫头,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扯一下袖子,就能扯进他心里。结果呢?袖子扯到了,家没了。”
她摇了摇头,捏着绣花针,在发髻上又蹭了蹭,随即刺下一针,将那朵并蒂莲的花瓣绣得更密了些。
厅角的水仙花静静开着,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裴氏的目光落在花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也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经这么一闹,往清儿身上扑的姑娘,该少些了。我这做母亲的,也能少操点心。”
谢婉宁捧着那杯凉透的茶,垂眸看着水面浮着的一层淡淡茶垢,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卸了下来。
窗外,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而东宫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清朗畅快,间杂着几句听不清的低语,像是冬日里唯一的热源,把满院的雪都烘得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