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回了他一个"孤也不知道"的眼神。
沈砚的指尖在第四转盘上轻轻一拨。齿轮咬合、松开、再咬合,铜锁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像是谁在门后笑了一声。
但锁未开。
"还差一步,"沈砚收回铜片,侧首看向太子,"殿下,陛下画这锁时,在第五转盘留了暗记。臣未看见那半幅图,推不出暗记。殿下可知陛下常用什么数字做暗记?"
萧昭翊愣了一瞬。
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幼时在东宫,父皇教他下棋,棋盒的密码锁总是"九五"——九五之尊。他想起父皇的私库旧锁,转盘总是停在"三六"——三十六宫。他想起昨日抄的《考工记》,父皇考较他时,拍案说了三遍"十遍"。
"十,"他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孤要抄十遍《考工记》,父皇记仇,定用这个数字。"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他伸手,将第五转盘拨到"十"。
咔哒。
锁开了。
朱红小门向内裂开一道缝。
萧昭翊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推门。沈砚却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将那只手拽了回来。
"殿下,"他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紧绷,"有人。"
门缝越裂越大,一张脸从里头探出来。萧衍穿着明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狐裘,领口敞着,露出里头微胖的脖颈。他笑眯眯的,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像只刚偷完腥的老猫。
"太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半夜不睡,来帮朕检查私库?"
萧昭翊被沈砚扣着手腕,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汗珠终于从睫毛上坠落,啪嗒一声,砸在门槛上。
萧衍伸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捏住太子的左耳,指尖一拧。
"哎——父皇!"萧昭翊整个人被拎着往门里拽,玄色劲装的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跄着跨进去,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沈砚扣着他腕子的手被迫松开,随即被皇帝的目光一扫,垂眸跟上。
私库里头,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在釉盆里透出暗红的光,将四壁的檀木架子照成一片沉郁的暖色。炭盆旁边摆着两只小杌子,一只上放着一碟瓜子,瓜子壳已经嗑了小半碟,碟子边缘堆成一个小小的月牙。另一只小杌子空着,像是专门留给谁的。角落里甚至有两壶热茶,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气。
萧衍把太子按在那只空杌子上,手还没松,耳朵仍捏在指间:"朕等你半个时辰了。从你上月把朕那尊珊瑚搬走,朕就知道你要来。朕亲自画的锁图,工部老尚书说难开,朕不信。朕说,太子一定能开。结果太子没开,是小淮清给你开的。"
萧昭翊坐在杌子上,耳朵被拎着,不得不偏着头,玄色劲装的领口被扯得歪在一边。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碟瓜子,又瞥见角落里那两壶茶,最后落在父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父皇圣明。"
"朕圣明?"萧衍又拧了一下,太子疼得嘶了一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朕若不圣明,这私库早被你搬空了。上回是珊瑚,上回是前朝的砚台,上上回是朕的紫金狼毫。太子,东宫的书房,是不是快摆不下了?"
"儿臣只是……"萧昭翊试图辩解,偏着头,视线落在炭盆上,"只是怕那些东西在私库受潮……"
"受潮?"萧衍松开他的耳朵,却在太子想站起来的瞬间,一巴掌按在他头顶,将他重新按回杌子上,掌心还揉了揉他的发顶,"朕的私库,三面火墙,地下铺着防潮的松炭,会受潮?太子,撒谎也要编个像样的。"
萧昭翊头顶着父皇的掌心,玄色劲装的肩线垮下去。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不说话了,耳廓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颈。
萧衍从碟子里捏起一粒瓜子,在指尖转了转,嗑开,瓜子壳落在小碟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朕今日不罚你。朕就想看看,朕的锁,太子能开多久。结果太子没让朕失望——半个时辰,纹丝不动,最后还要动刀子。朕这锁,值当。"
他越说越得意,瓜子嗑得飞快,目光却忽然转向站在一旁的沈砚。
"小淮清,"他开口,绿豆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也跟着胡闹?"
沈砚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陛下,臣有罪。臣不该替殿下开锁。"
"你不开,他就要劈了朕的锁,"萧衍摆摆手,从另一只小杌子上端起一杯茶,朝沈砚递了递,"坐。朕备了两只杌子,两壶茶,就知道你拦不住他,定会跟来。"
沈砚沉默片刻,接过茶盏,在太子身侧的那只杌子上坐下,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他未喝茶,只是将茶盏搁在膝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萧昭翊侧首,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又看看父皇递茶的动作,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偷眼瞥向门外,月光从门缝漏进来,那柄匕首的寒芒还躺在门槛上。
陆昭呢?
私库外的墙角,陆昭把身子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眼睁睁看着太子被皇帝拎着耳朵拽进私库,看着沈砚跟着进去,看着那扇朱红小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夜行衣贴在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东侧的宫道,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远处,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身,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拔起,翻过宫墙,落在墙外的夹道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头也不回地朝宫外掠去。
飞鱼服还藏在东宫屏风后,但他顾不上了。先跑。回府。睡觉。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明早还要上朝,还要站在锦衣卫班列里,还要假装不认识什么私库,什么耳朵,什么瓜子。
陆昭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像一滴墨融进砚台里,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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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金銮殿上的烛火还未熄,晨光从殿门外的汉白玉阶上漫进来,将金砖照成一片沉郁的暖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的颜色像两排整齐的色块,从殿门一直排到龙椅前。
萧昭翊站在皇子班列最前,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蟒,玉冠束发,腰佩天子剑。他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枪,但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无所遁形。那两团阴影从眼角一直漫到颧骨,像被人打了两拳,与他平日里凌厉的气度拧成一种诡异的滑稽。
他目不斜视,盯着龙椅前的蟠龙柱,仿佛那柱子上刻着什么治国方略。
沈砚站在文官班列前,玄色朝服上绣着云鹤纹,玉带束腰,手里握着一卷奏折。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只是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陆昭站在锦衣卫的班列外,飞鱼服鲜亮,绣春刀横在腰侧,刀穗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梁上的某处彩绘,绝不让自己的视线往太子那边偏一寸。他站得比平日更直,像一柄刚磨过的刀,透着一股僵硬的锋利。
萧承晏站在皇子班列里,绛色朝服领口系得端正,手里握着那把"看戏"扇,扇面半开,遮住半边脸。他拿扇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凑前两步。
"大哥,"他声音不高,刚好够皇子这片区域听见,眼角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昨晚没睡好?
萧昭翊的牙关紧了紧。他缓缓侧首,目光从蟠龙柱移到萧承晏脸上,眼底的红丝在晨光里一闪:"被蚊子咬了。"
"蚊子?"萧承晏挑眉,扇柄在掌心敲了敲,"东宫还有蚊子?这季节,蚊子该冻死了。什么蚊子,能咬出这么重的印子?"
"东宫的蚊子,"萧昭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切齿的劲,"毒得很。咬了孤半个时辰。"
龙椅上传来一声轻咳。
萧衍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的袖口垂在膝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越过奏折的上沿,落在太子脸上。他眼角的褶子挤了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在殿内:"东宫的蚊子,确实毒。朕也领教过。太子,下回记得挂帐子,免得再被咬半个时辰。"
萧昭翊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玄色朝服的领口上方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垂下眼,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
萧承晏噗嗤一声,扇子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扇柄在掌心捂得温热,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萧承瑾站在后头,面容端正,目光在太子眼下的青黑和皇帝笑眯眯的神色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朝服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陆昭仍盯着房梁。他的脖子梗得发酸,飞鱼服的领口被束得太紧,勒得喉结微微滚动。
下朝的钟声响起时,萧昭翊转身就走,玄色朝服的袍角在身后翻飞。他走过陆昭身边,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你等着"的平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压着寒意。
沈砚垂着眸,未抬头,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他朝太子离去的方向微微侧身,玄色袍角在晨光里一动,像是谁在底下轻轻扯了一把。
萧昭翊嘴角抽了抽,随即大步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
陆昭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飞鱼服的领口里。他望着太子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好。还在。